颜羽将渔具放在后备箱,墨白四处望了望,看见远方的灯光中站了一个人,身影有些熟悉。
“有水吗?”
墨白问颜羽,他已经认出那人是谁了。
“小冰箱里自己拿。”
“不用等我了,看到个人。”
墨白拿了两瓶罐装冰可乐就走了。
“白小姐。”
墨白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这么晚,来这里散步?”
他有些诧异,这里离他们住的房子不算近,而且僻静。
白玲转过身,看见是墨白,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类似恍然的笑意。
“墨先生…心里有点闷,论文卡在一个地方,怎么都绕不过去,想着湖边开阔,就走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解释,又像只是随口感叹。
“没想到能遇见你,印象里,你总是扛着那些长枪短炮的镜头风尘仆仆…这画面,有点意外。”
“动物摄影师是饭碗,钓鱼是……透气。”
墨白笑了笑。
“对着活物久了,偶尔也需要对着水发呆,还有点凉气,来一罐?就当……陪我庆祝空军不彻底。”
墨白开了个玩笑,递过去一罐。
白玲微怔,随即唇角弯了弯,接了过来。
“谢谢。”
指尖触到那沁人的冰凉,轻轻一颤,拉环“啵”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很自然地并肩走向不远处那个延伸向湖面的木制观景平台,平台有些年头了,木板被岁月和湖水湿气浸润得颜色深暗,踩上去有温实的吱呀声。
两人靠着有些粗糙的木头栏杆,下面是水泥护坡,再下面,湖水正以一种永恒不变的耐心,舔舐着石岸,发出连绵的、催眠般的“汩汩”声。
白玲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稍稍冲淡了胸口的滞闷,她看着墨白刚才钓鱼的地方,水面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看你刚才…很厉害呢。”
她说,声音混在风里,飘进他耳中。
“嗯?”
墨白也喝了一口,望着幽暗的湖面,他没想到她竟然在旁边观摩自己钓鱼,这还是第一次别人夸自己。
“它不属于这里,把它留下,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在昏昧的光线里显得很专注。
“有点像你研究的那些古籍吧?那些字,那些意境,看懂了,触摸到了那一刻古人的悲欢,但最后,一种不属于古籍里的文字将故事修改,而我们所做的,就是修复它。”
白玲握着可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确实没想到会从他这里听到这样的类比。
这个常常一身户外装备、笑起来带点漫不经心野性的邻居,此刻在明明灭灭的灯光映照下,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也更深刻。
白玲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
“我以为你满脑子都是快门速度、光圈景深,或者某种珍稀动物在哪个山头的迁徙路线。”
墨白朗声笑了,笑声低沉,融入风里。
“那白小姐是不是也以为,我每天在门外听到的你那边传来的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那些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很舒服的钢琴声,都只是……背景白噪音?”
这话让白玲耳根微微一热,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独自沉浸学术世界的声响,会被一墙之隔的人如此清晰地接收,甚至赋予舒服的评价,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悄然滋生。
“算是…有益的干扰?”
她难得地用了点调侃语气,举起铝罐,又喝了一口,冰凉的可乐,此刻似乎带上了一点温。
话题就此打开,像被那尾鱼跃起的水波推开,涟漪一圈圈扩散,他们聊钓鱼的趣事与空军的懊恼,墨白说起在悬崖峭壁上追寻数日,只为等待白头叶猴的现身。
白玲则谈到最近困扰她的论文难点,是关于晚唐某位诗人笔下“巴山夜雨”意象的流变,她随口吟出两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声音在风里显得清泠而略带愁绪。
“就是这种‘涨’字。”
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在蒙着水汽的栏杆上划了一下。
“写的不仅是秋池水满,更是诗人心中那漫无边际、无法排遣的羁旅愁思,在夜雨声中不断堆积、膨胀,我想追踪这种以具体物象承载并放大抽象情感的手法,在后世诗词中的传承与变形……”
墨白听得很认真,他不懂那些格律用典,但他懂得意象,更懂得捕捉。他想起自己拍摄过的那只白头叶猴幼崽的眼睛,在冰冷的岩壁上,那双瞳孔里映出的是一种初探世界的、懵懂而锐利的生命力,那不止是一双眼睛,那是整个荒野的精魂一瞬的凝聚。
“我大概能明白一点,”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投向黑暗的湖心,仿佛那里有他需要的画面,夜雨寄北,中学时学习的诗歌,当时只顾背诵,却没有真正的去理解。
“就像有时候拍动物,不只要拍它的形,更要拍到它和环境的那种关系,那种情绪。一只孤独行走在雪线上的狼,和一匹带领族群的马,它们背后的天空和土地,传递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你说的那个涨字,是不是就像……我通过镜头,去放大那种孤独或带领的氛围?”
白玲蓦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如同湖对岸某盏灯突然在她眸中点亮。
“对!就是这个意思!象与意的契合,境由心生,又反过来烘托、强化心境……”
她似乎忘记了论文的烦闷,语速快了些,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因为找到知音而生的兴奋红晕。
她随即又念了几句诗,有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浩渺,有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绵长,试着解释其中空间意象与情感容量的关系。
墨白虽然不能完全跟上那些具体的诗家名姓、朝代更迭,但他能感受到那些诗句从她口中流淌出来时,所携带的千年之前的月光、江水、愁绪与壮阔。
它们不再是纸面上僵死的文字,而是与她此刻被晚风吹拂的侧影、眼里的光彩,以及身后这座活着的、呼吸着的山城夜景,奇异地交融在了一起。
他仿佛透过她,看见了一条文字的江河,从古至今,奔流不息,而她,是其中一脉清亮而专注的支流。
夜渐渐深了,一阵稍强的冷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平台,穿透衣裳,带来明显的凉意,白玲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手臂上起了细小的粟粒。
“冷了?”
墨白几乎立刻察觉。没等她客气,墨白就将随手搭在小臂上的防晒衫递过去,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干净的,可能有点晒出来的味道,还有……皱。”
这是墨白出门时拿的,当时想的是钓鱼时穿着防晒,但是没想到自己没用上,现在却用上了。
白玲迟疑了半秒,那件衬衫看起来柔软,带着他口中的阳光的味道,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旷野、溪流和金属器材的混合气息,很特别,不让人讨厌。
她接过来,低声道谢,衬衫还残留着他马甲里的微温,披在肩上时,那股气息更清晰地将她包裹,奇异地驱散了冷风的寒凉,也带来一种陌生的、略带侵略性的安心感。
就在她低头整理衣襟,指尖拂过微皱的布料时,靠近湖心那片被灯光染成暗金色的水域,突然“哗啦”一声巨响。
一尾体型不小的翘嘴猛地跃出水面,在空中竭力扭动银亮肥硕的身躯,划出一道饱满而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回水中,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溅起一大片白亮的水花。
圈圈涟漪迅速扩开,将倒映的霓虹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两人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迸发吸引,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逐渐平息的涟漪,直到湖面重新恢复深沉的蠕动。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这“哗啦”与“噗通”两声清洗了一遍,格外寂静,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几乎同步的呼吸声,和脚下湖水永恒的呜咽。
他们的肩膀不知何时靠得很近了,木栏杆的宽度有限,披着的衬衫袖口甚至轻轻蹭到了墨白裸露的小臂皮肤。
那接触点传来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在这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墨白依旧望着那片重归平静的水面,仿佛在回味那瞬间的爆发与流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混在风里,有种磨砂般的质感。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本质好像差不多。”
白玲侧头看他,披着的衬衫领口随着动作轻轻摩挲她的下颌。
“我拍照,你研究诗词,”
墨白继续,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对她倾诉。
“可能都是为了……捕捉或者理解生命里这些跃起的瞬间。像刚才那条鱼,毫无征兆,用尽全力蹦出来,闪闪发光那么一下,然后消失,回到它自己的世界,但它激起的涟漪,会一圈一圈荡开,很久才平息。”
墨白顿了顿。
“我们留下的照片,你们解读的诗句,是不是就是那些涟漪?试图让那种瞬间的、强烈的活着的感觉,停留得久一点,传播得远一点?”
白玲怔住了,心脏像是被那尾鱼跃起时带起的水珠,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一种温热的、酥麻的涟漪,从心口缓缓荡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他。
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眼中映着对岸流动的灯火,明亮而深邃,平日里那种略带疏离的、属于观察者的冷静似乎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率的、近乎温柔的思索。
这个熟悉的邻居,这个总在迁徙、与荒野为伴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剥落了所有模糊的标签,变得无比具体、生动,充满了她未曾料想的理解力与共鸣感。
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以前觉得这只是古朴的邂逅情歌,此刻却觉得,那“清扬婉兮”形容的,未必只是容貌,也可以是此刻他眼中映着灯火、谈论生命跃起与涟漪时的那种神采,而“适我愿兮”…她微微攥紧了披在身上的衬衫衣角。
“李义山有句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轻柔,仿佛怕惊散了空气中正在凝聚的某种无形之物。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抱负极大,却又归于极小的一叶扁舟,这种巨大的张力,也是一种跃起吧?用毕生心力追求回天地的壮阔,最终期待的,却只是入扁舟的静定归宿,那毕生奋斗激起的涟漪,最终归于心灵的扁舟……”
她停下来,觉得自己的类比似乎有些笨拙,脸颊微热。
“我是说,你刚才的比喻,很美,也很透彻。”
墨白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披着他的衬衫,显得身形有些单薄,脸颊却因微醺和莫名的情绪泛着浅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褪去学者沉静外壳后的生动,甚至有一丝羞怯。
他心中某处,也像是被那尾鱼搅动了。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一墙之隔、散发着墨香的安静世界,原来如此丰富、敏锐,并且,正向他悄然敞开一道缝隙。
“你的解释,让我的想法…好像也成了诗的一部分。”
墨白微笑,语气诚恳。
白玲感到那涟漪荡得更开了,带着微醺般的暖意。她举了举手中还剩少许的可乐。
“那么,为这些跃起的瞬间,和它们荡出的涟漪?”
墨白笑意加深,举起自己的罐子,与她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铝罐碰撞声,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回响。
恰在此时,平台下方湿润的草丛深处,几点微弱的、黄绿色的光悄然亮起,起初只有零星两三粒,犹豫地闪烁,随即越来越多,像是被他们的碰杯声召唤,或是被这逐渐发酵的微妙氛围吸引,是萤火虫。
这些小精灵提着它们小小的灯笼,在芦苇叶间、美人蕉阔大的叶片下,轻盈地飞舞、盘旋,画出断续的光的轨迹,仿佛将银河的碎屑洒落人间,围绕在这方小小的木平台周围,无声地见证着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并肩倚着栏杆,看着萤火明明灭灭,披在肩头的衬衫散发的温暖和气息持续包裹着她,他臂膀传来的温度也稳定地存在着,一种饱满而舒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诉说此刻心照不宣的悸动。
良久,白玲才轻轻开口,声音几乎融进萤火的光晕里。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念得极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幽微的期盼。
墨白听懂了那“共”字里蕴含的、指向未来的隐约邀约,听懂了“却话”所包含的、对此刻的共同记忆的珍视。
他看着湖面,心里也是有期许,但是,却不知如何述说。
“下次,如果天气好,晚上有云,我记得下游有个地方,拍对岸的灯影和云层会很不错,或许……比钓鱼更有意思。”
他没有特意转头看她,但话里的指向,清晰无误。
白玲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空了的可乐罐,罐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化开,湿漉漉的。
心跳得有些快,像那尾跃起的鱼,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最终,她抬起头,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轻声却清晰地说:
“好。”
墨白接过白玲手中已经喝完的可乐罐,丢进了垃圾桶里。
“走吧,有些晚了。”
“嗯。”
……
“后几天,我又要出发了,林教授委托了我一个任务。”
分别前,墨白将自己得行程告诉了白玲,让白玲知道,湖边说的下次,时间有点长远了。
白玲歪了歪头,这算什么,给她报备行程吗。
“好的,晚安,墨先生。”
“晚安。”
门轻轻关上,将彼此隔开,但空气里,那声“晚安”的余温,和衬衫上留下的、属于旷野与阳光的气息,却仿佛还在楼道里盘旋。
白玲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客厅,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小小的阅读灯。
暖黄的光晕漫开,她低头,看着身上这件浅灰色的男式衬衫,布料柔软,袖口因为刚才的触碰,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指尖的微凉。
她缓缓脱下,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拿在手里,那混合的气息更加真切地扑面而来,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她走到书桌前,那困扰她许久的论文摊开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引文,此刻,那些关于“巴山夜雨”的愁绪分析,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新的、温暖的釉彩。
她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两个字:“涟漪”,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飞扬。
与此同时,隔壁的墨白,进门后没有选择开灯,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闷热,远处,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暗淡,但他仿佛还能看见湖面上那碎钻般的粼光,看见那尾鱼跃起时瞬间炸开的白亮水花,看见萤火虫环绕中,她披着他的衬衫、轻声念诗时,眼中映着灯火的模样。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屏幕最终停留在有她的对话框,没有发信息,只是将手机放在窗台上,任由晚风吹拂。
有些涟漪,需要时间,才能看清它最终荡向何方,有些心动,需要沉淀,才能得到回应,最终同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