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狗回到越野车上重新补给了一下物资,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甜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旁边的阿呆早已迫不及待,用爪子扒拉着车门,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别急,伙计。”
墨白笑着揉了揉阿呆的狗头,给它系好牵引绳。
“今天没有具体目标,就咱们俩,随便走走,看看这片山里藏着什么惊喜。”
今日野外探寻,更像是一次纯粹的放松和自我放逐,结束了紧张的白头叶猴拍摄项目,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沉淀,也让阿呆有机会尽情释放天性。
没有详细的计划,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走进这片人迹罕至的喀斯特丘陵腹地,去邂逅那些不期而遇的自然生灵。
一人一狗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上游走去,河床上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缝隙间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阿呆一马当先,时而低头嗅着石缝间可能残留的动物气味,时而冲到岸边灌木丛里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它的尾巴像旗杆一样高高竖起,每一次摆动都洋溢着自由的快乐,快乐小狗上线了。
墨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没有像往常一样时刻举着相机,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目光随意地扫过两岸陡峭的,覆盖着茂密植被的石壁,倾听着山林里的各种声音,鸟鸣,虫嘶,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惬意,悠闲,舒服,只能说待在这种野外才能有放空心灵的感觉。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河床逐渐收窄,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拐过一个弯,一条隐藏在山壁缝隙中的小型瀑布出现在眼前。
瀑布不高,水流清澈,在下方的石潭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潭水边缘,几块巨大的、被水汽浸润得深色的岩石静静伫立。
就在墨白被这静谧景色吸引,准备掏出水壶喝口水时,阿呆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微微前倾,耳朵转向瀑布左侧那片浓密的凤尾竹林,鼻翼快速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疑惑的“呜”声,同时朝着墨白靠拢,咬了咬墨白的裤脚。
墨白立刻警觉起来,放下水壶,顺着阿呆注视的方向望去,起初,竹林边缘只有摇曳的竹影和晃动的光斑,但很快,就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浓密的绿色背景中,有一抹与环境色略有不同,更偏深褐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墨白下意识地举起一直挂在胸前的相机,轻轻推开电源,将长焦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小心地调整着焦距。
视野逐渐清晰,只见在竹林边缘,一丛巨大的,如同盾牌般的野生海芋叶片下,一个身影正低着头,用它那长而灵活的、粉黑色的鼻子,仔细地翻动着地上的落叶和腐殖土,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食物。
它体型壮硕,肩高约莫到墨白的大腿,身长约一米二三,浑身覆盖着深褐色的,略显粗硬的短毛,在透过林隙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部侧面,从耳后到嘴角,各有一条清晰的、略显粗犷的白色纵纹,像是画上去的战纹,为它平添了几分野性。它的四肢短粗有力,蹄子坚实。
是中华鬣羚,当地人有时也叫它“苏门羚”或“山驴子”,这是一种典型的林栖有蹄类动物,生性机警隐秘,行踪飘忽,很难得见,看来运气不错,这都碰到了,这片野外真是几乎无人探索。
墨白没想到在这毫无准备的闲逛中,竟能偶遇这样一位神秘的山民,屏住呼吸,将身体隐藏在一块岩石后,只露出相机镜头,开始了拍摄。
这只成年中华鬣羚似乎并未察觉到远处的观察者,它专注于自己的觅食大业,用鼻子灵巧地拱开松软的土层,寻找着美味的块茎,菌类或者嫩草根。
它只是偶尔会抬起头,咀嚼几下,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警惕地捕捉周围的声响,它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属于山林主人的从容。
过了一会儿,它似乎对这片区域失去了兴趣,迈开稳健的步伐,向着竹林更深处走去。
它行走时,背部保持平直,脚步轻捷,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那短促的尾巴偶尔甩动一下,驱赶着可能存在的蚊蝇。
就在墨白以为它要消失在竹林深处时,这只鬣羚却在几棵并生的毛竹前停了下来,它侧过头,用脸颊和脖颈在粗糙的竹竿上反复地,用力地摩擦起来,身体还微微蹭动。
摩擦了一会儿,它似乎心满意足,再次迈步,身影很快便被层层叠叠的竹叶和光影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被它蹭得微微晃动的毛竹,以及空气中可能残留的,微弱的特殊气味,证明着它方才的存在。
从发现到消失,不过短短几分钟,墨白放下相机,这种不期而遇的惊喜,远比按图索骥的寻找更让人心动,阿呆也放松下来,在墨白腿边蹭了蹭,示意危机解除,对方已经走远。
“看到了吗,阿呆?是鬣羚。”
墨白低声对阿呆说,“咱们运气不错。”
墨白没有选择继续追踪那只鬣羚,这种动物,见到了就好,选择去追踪的话,太累了,而是选择了沿着与它离去方向垂直的另一条小路继续探索。
接下来的路程,墨白更加留意周围的环境,一人一狗穿过一片以樟科和壳斗科植物为主的混交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幽暗。
在这里,墨白拍摄到了一只正在树干上耐心啄食昆虫的黑枕绿啄木鸟,它那红色头顶像一簇跳跃的火焰,就是不知道这种鲜艳的红色,怎么做到不被其他猎食者发现的。
在一处阳光充足的山坡灌草丛中,阿呆的敏锐听觉再次立功,它示意墨白注意。
墨白悄悄靠近,发现是一对棕胸竹鸡正带着一群毛茸茸的雏鸟在草丛间觅食,成鸟发出“咯哒咯哒”的低沉叫声,雏鸟们则像一个个滚动的绒球,叽叽喳喳地跟在父母身后,啄食着草籽和小虫,墨白悄悄记录下这温馨的家庭场景,没有靠得太近以免惊扰它们。
午后,墨白选择在了一处能看到远处峰丛的山脊上休息,墨白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分享给阿呆,自己则靠着一棵松树,享受着山风的吹拂。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嘹亮的鸣叫划破长空。墨白抬头望去,只见两只猛禽正在蔚蓝的天幕下乘风翱翔,它们翅膀宽阔,尾部展开呈扇形,在阳光照射下,翼下大块的白色斑块和末端分明的黑色横带清晰可见。
“是蛇雕。”
墨白喃喃自语,举起相机追踪着它们的身影,它们姿态优雅而威严,在空中盘旋,鸣叫,仿佛在巡视着自己的王国。这又是一次计划之外的珍贵记录。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橙红。
墨白和阿呆开始往回走,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蕨类和低矮灌木的石灰岩平台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墨白示意阿呆停下,自己则缓缓蹲下身,声音来自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下方。
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只见一只体型小巧,皮毛灰褐,尾巴几乎与身体等长的小兽,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挣扎的巨齿蛉,敏捷地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它有一双又圆又黑的大眼睛,吻部尖尖,胡须很长。
那是鼬獾,一种昼伏夜出、杂食性的中小型哺乳动物。
这只鼬獾显然没料到附近有人,它警惕地停下脚步,直立起上半身,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打量着墨白和阿呆这个方向,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
它叼着猎物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又带着一丝成功的得意,对峙了大概十几秒,它似乎判断出对方没有立即威胁,便迅速转身,叼着它的晚餐,一溜烟地钻进了另一片茂密的蕨丛中,消失不见。
墨白忍不住笑了,这小东西还挺可爱,这趟漫无目的的徒步,简直就像开启了一个自然的盲盒,惊喜接二连三。
当他们终于回到越野车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在天边闪烁,阿呆跳上车,满足地趴在后座,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累坏了。
墨白坐在驾驶座上,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回看着相机里这一天偶然拍下的画面:中华鬣羚,啄木鸟,竹鸡,蛇雕,还有那只叼着昆虫的滑稽鼬獾……这一趟的收获还真丰厚。
他发动汽车,打开车灯,驶上归途,车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壶市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可以出发开发新地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