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等待开始了,这一次,等待的过程更加煎熬,充满了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这猴群会不会再次现身。
从清晨到烈日当空,对面的崖壁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出现,哪怕飞鸟也未曾来过。
墨白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点点沉向谷底,他开始严重怀疑,猴群是否真的因为昨天的惊吓而彻底迁走了,正午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岩石平台,连阿呆都有些蔫蔫的,吐着舌头,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就在墨白几乎要彻底放弃希望,准备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另做打算的时候,一直显得无精打采的阿呆,耳朵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虽然动作很小,但墨白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他马上屏住呼吸,再次将眼睛贴上相机的取景器,镜头死死对准昨天猴群消失的那片区域。
果然,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粗略的观察并没有换来现身,但几分钟后,墨白敏锐地注意到,那片区域边缘,一丛特别茂密的,生长在岩缝中的灌木的叶片,似乎在不自然地,极其缓慢地晃动着,不像是风吹的。
墨白的心脏再次提了起来,他稳住镜头,耐心等待。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色的、顶着白冠的脑袋,极其谨慎地,一点一点地从灌木丛后方探了出来,迅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立刻缩了回去。
过了足足五六分钟,才又试探性地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还在,虽然不像昨天那样整个家族集体出动,但墨白还是辨认出了包括首领雄猴在内的三四只成年猴子的身影。
它们的行为模式与昨天截然不同,显得异常警惕和小心,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轻缓而迟疑,每移动一小段距离,就会停下来,长时间地、仔细地观察四周的环境,确认绝对安全后,才继续进行觅食等活动。
显然,昨天的惊吓给它们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让它们变得如同惊弓之鸟,稍微的异常动静就会让这猴群离开此地。
墨白更加小心了,他甚至连相机的连拍模式都尽量少用,改为单张拍摄,以最大程度减少可能存在的快门声干扰。
现在的不仅仅是一个摄影师,更是一个谨慎的旁观者,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造成和昨天一样的结局。
或许是因为墨白和阿呆的新潜伏点确实伪装得天衣无缝,也或许是此时的山风恰好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气味,更或许仅仅是幼崽天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使然,一只通体金黄色的,看起来出生最多一两个月的小猴崽,在模仿母亲采摘叶片时,被一只偶然飞过的,色彩鲜艳的蝴蝶所吸引,竟然懵懵懂懂地,完全脱离了家族群体活动的核心范围,独自一人顺着交错枝桠和垂挂的藤蔓,一点点地,无意识地朝着墨白和阿呆潜伏的岩石平台方向移动过来。
墨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连心跳都仿佛漏跳了好几拍,好机会,幼崽脱群,这完全就是给墨白机会好好观察这个崽。
通过长焦镜头,能清晰地看到那只小猴崽金黄色的,毛茸茸的、如同一个小绒球般的背影。
它正用那双还显稚嫩的小爪子,笨拙地抓着一根细软的藤条,尝试着像成年猴子那样摇晃身体,圆溜溜的,如同黑宝石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它来说无比新奇的世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远离家族的庇护范围。
它还在靠近,近到墨白甚至能透过镜头,看清它那白色小脸上细软的绒毛,看清它微微翕动的粉色小鼻子,以及那双倒映着周遭绿意、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好奇和探索的渴望,完全没有任何恐惧。
阿呆也看到了这个逐渐靠近的不速之客,它的身体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肌肉紧绷,但阿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偏过头,用带着疑惑和询问的眼神望向墨白,似乎在等待主人的指令。
墨白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眨眼都变得小心翼翼,也没有管阿呆此时的动作。
万一自己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吓到了这只毫无防备的崽,那后果不堪设想,这崽可能会因受惊而尖叫,从这不算太高的岩壁上失足跌落,也可能会慌乱逃窜,引来成年猴子们以为它受到攻击,进而对潜伏点发起危险的、群体性的冲击。
墨白只能保持绝对的静止,将自己化为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心中祈祷着小家伙能自己掉头回去。
这只金色的小猴崽,似乎对下方那块长着几丛奇特灌木的大岩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犹豫了片刻,竟然真的顺着一条从上方垂落下来的、比它身体还粗的气生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往下爬了一小段距离,最终落在了距离墨白潜伏点仅有不到五米远的一块表面相对平坦、长着些许青苔的低矮岩石上。
它蹲坐在那块岩石上,稍稍歪着它那金黄色的小脑袋,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直勾勾地看向了墨白隐藏的方向。
那一瞬间,墨白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它已经穿透了完美的伪装,看到了自己隐藏在镜头之后,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了,空气中只剩下山风吹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小猴崽似乎并没有从这块奇怪的岩石上感受到直接的威胁,好奇心暂时压过了本能里的那点警惕。
它甚至伸出了一只小小的、粉嫩的手掌,朝着旁边一株从岩石缝里长出来的,在微风中摇曳的蕨类植物叶片,试探性地伸了过去,想要触摸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猴群主要活动的区域,传来了成年猴子的叫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唤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和催促,是在严厉地呼唤这个擅自离家的孩子。
小猴崽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迷梦中惊醒,它迅速收回小手,回过头望向家族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张拟人化的小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
它不再犹豫,也不再好奇,立刻转身,用它那与其体型相匹配的,略显笨拙却又异常敏捷的动作,沿着刚才下来的那根气生根,手脚并用地向上快速攀爬,几个起落之间,那团耀眼的金黄色就消失在了上方茂密的植被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小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墨白才敢长长地将胸腔里憋闷了许久的那口浊气无声地吐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紧紧贴在速干内衣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精神高度紧绷,比他在野外遭遇到旺达山一号时都要耗费心力,阿呆也明显放松了下来,不再紧绷身体,转而吐着舌头,发出轻微的哈气声,像是在表达同样的后怕与庆幸。
这次有惊无险,短暂到仅有数分钟的,超乎想象的近距离接触,却因为紧张和顾虑未能留下一张照片,这让墨白事后想起才懊恼,但索性留下了影像资料,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