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它的错。
墨白缓缓放下了麻醉吹管。
阿呆不解地看着他,发出困惑的低鸣,墨白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按住耳麦。
“指挥部,我是墨白。”
“请讲!是否发现目标?”
“发现了。在F区竹林,目标静止,状态疲惫。”
墨白顿了顿。
“但我请求取消麻醉射击。”
“什么?!”
耳机里传来惊呼。
“墨白,你知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后驱赶行动就开始了!”
“我知道。”
墨白的声音在暴雨中异常清晰。
“所以请求批准使用备用方案——诱导归笼。”
“诱导……什么?”
“我在目标附近发现了一处天然岩穴,可以作为临时围困点。”
墨白迅速说明计划。
“我需要你们立刻送一个便携式运输笼过来,还有鲜肉和加强型母豹信息素,我会把笼子布置在岩穴入口,用气味和食物诱导它自己进去,只要它进去,笼门可以远程关闭。”
“这……这需要多长时间?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但比在暴雨中用麻醉镖射击,成功率更高,对豹子的伤害也更小。”
墨白看着远处那个蜷缩的热源。
“它累了,陆主任,它跑了七天,也累了,给它一个可以安全休息、有食物的地方,它会接受的。”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白以为通讯中断了,然后,陆主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就按你说的办,运输笼二十分钟内送到你的位置,墨白……这是最后的赌注了。”
“明白。”
等待的二十分钟,像二十年一样漫长,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雷声在头顶炸响,豹子一直蜷缩在岩石下,偶尔动一下,但始终没有离开。
墨白和阿呆潜伏在五十米外的竹丛后,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浸透全身。
运输笼是在晚上七点五十分送到的,由四个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抬着,在暴雨和泥泞中艰难跋涉而来。
笼子不大,但足够容纳一只亚成体豹子,内部铺着软垫,前部是向上开启的闸门。
墨白指挥他们将笼子布置在岩穴入口,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洞,大小正好能容纳笼子,上方有岩壁遮挡雨水。
他在笼子里洒上鲜肉块,在笼外和岩穴内壁喷洒了高浓度的母豹信息素,然后,所有人撤离,只留下一个远程控制笼门的装置在墨白手中。
布置完成时,时间指向晚上八点零五分。
距离驱赶行动开始,还剩十五分钟。
“所有人撤离到五百米外。”
墨白下令。
“没有我的信号,不要靠近。”
工作人员们迅速退去,竹林里只剩下墨白、阿呆,以及五十米外那只对一切浑然不觉的豹子。
墨白按下遥控器,岩穴口的笼门缓缓升起,锁定在开启位置,鲜肉的气味和信息素在雨中弥漫开来,虽然被稀释,但应该能传到豹子那里。
然后,又是等待。
五分钟,豹子没有动。
十分钟,豹子抬起头,鼻子在空中嗅闻。
十二分钟,它站了起来,犹豫地看着岩穴的方向。
十三分钟,它开始缓缓向岩穴移动,步态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
十四分钟,它走到岩穴入口,在笼子外徘徊,低头嗅着里面的肉块,又抬头看看四周。
墨白的手指悬在遥控器的关门键上,心跳如鼓,进去,快进去……
豹子又徘徊了两圈,终于,饥饿和疲惫战胜了警惕,它低下头,钻进笼子,开始啃食里面的肉块。
就是现在。
墨白用力按下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笼门迅速落下,将豹子关在了里面。
几乎同时,豹子意识到中计,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体猛撞笼壁,但笼子是特制的,纹丝不动。
它疯狂地抓咬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暴怒和恐惧。
墨白没有立刻靠近。他按住耳麦,声音平静。
“指挥部,目标已入笼。重复,目标已入笼。”
耳机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陆主任的声音哽咽了。
“成功了……墨白,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派人过来吧,需要它镇静。”
墨白说。
“另外,通知督导组,驱赶行动取消。”
“已经在通知了!医疗组马上到!”
墨白切断通讯,缓缓站起身,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绵绵细雨,他走到笼子前,在安全距离外停下。
笼子里的豹子还在挣扎,但力气显然在迅速流失,七天的逃亡耗尽了它的体力,刚才那阵爆发后,它瘫软下来,趴在笼底,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墨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墨白蹲下身,与它平视。
“结束了。”
他轻声说。
“你安全了。”
豹子听不懂他的话,但或许听懂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它眼中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茫然。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被关起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里。
但它知道,不用再跑了。
医疗组十分钟后赶到,兽医通过笼壁的注射孔给豹子注射了镇静剂。药物很快起效,豹子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稳深沉,终于陷入了七天来第一次真正安稳的睡眠。
工作人员小心地将笼子抬上运输车,覆盖上遮光布,引擎发动,车队缓缓驶离山林。
墨白和阿呆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在蜿蜒的山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个小时,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都市边缘“豹迹疑云”,终于画上了句号。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墨白感到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般,几乎站不稳,他靠在阿呆身上,犬只温暖的身体支撑着他。
“回家了,阿呆。”
他喃喃道。
阿呆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疲惫但满足的咕噜声。
他们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山林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墨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那只叫“七号”的豹子,这片山林,那些在网络上关注了七天的人们,还有他自己。
所有的改变,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而现在,他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三天三夜。
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一人一犬的身影,慢慢融入了渐亮的天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