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壶市，已然是一幅热带季风气候的典型图景，空气湿热，仿佛能拧出水来，阳光透过厚重的水汽，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墨白驾驶着越野车，载着他的伙伴阿呆，在壶市外的群山间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红土碎石路，发出持续的沙沙声，车后扬起一片久久不散的红色烟尘。

　　“快到了，小傻狗。”

　　墨白空出右手，用力揉了揉阿呆坚实的脖颈，目光却始终专注地巡视着前方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以及路两旁那些拔地而起，形态各异的青色石灰岩山峰。

　　墨白此行的目标，当时首选壶市特有的动物，就目前而言，仅在壶市发现了它的踪迹。

　　那就是白头叶猴，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度濒危物种的灵长类动物，全球种群数量仅千余只，且只分布于桂省西南部这片以喀斯特石山为主的狭长地带。

　　它们的形象，墨白在路上就看了一些资料，成猴通体乌黑，唯独头部、肩部和上背披拂着银白色的长毛，宛如瞬间白头，又似身披风霜，带着一种与这片古老地貌相契合的、沉静而忧郁的气质。

　　可以说，此次行动压力巨大，白头叶猴数量稀少，天性机警，行踪飘忽，常年栖息在常人难以企及的悬崖峭壁和密林深处，能找到它们已属不易，还想多拍一点，更是难上加难。

　　综合墨白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后，他避开了那些已经开发成熟，游客较多的观光区，将目标锁定在了一片隶属于壶市，但位置相对偏远，未被完全开发，生态系统保存较为完整的喀斯特峰丛洼地。

　　根据零星的信息和卫星地图分析，这里山势更为险峻，沟谷更深，人类活动痕迹稀少，也被认为是白头叶猴潜在的核心栖息地之一，可能存在多个未被详细记录的家庭群。

　　车子在颠簸了近三个小时后，终于在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采石场入口的隐蔽山坳处停了下来，前方只有一条被茂密茅草和灌木半掩的、若有若无的小径通往更深的山林。再往前，车辆已无法通行。

　　“就是这儿了，阿呆。接下来的路，得靠咱们这四条腿了。”

　　墨白熄了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利落地跳下车，打开后备箱，开始整理装备，除了一些拍摄装备，还有足够支撑他和阿呆至少四天野外生活的压缩饼干、高能量棒和大量饮用水。此外，北斗的定位仪、卫星电话、急救包、防蛇蝎的绑腿等保障物资也一应俱全，这是一场硬仗，一定要充分保障后勤工作。

　　阿呆也自觉地走到车旁，墨白给它背上一个相对轻便的犬用驮包，这是墨白在林玉的时候顺手买的，之前没用上，现在倒是用上了，里面主要装着它自己的高热量狗粮、一小瓶应急饮用水和一些墨白的备用物品。

　　“装备齐全，准备出发。”

　　墨白点了点头，最后确认了一遍北斗上的预设坐标和卫星电话的信号，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发酵气息的空气，率先踏上了那条被绿色小径。

　　阿呆如同脱缰的野马，兴奋地冲到前面，鼻子紧贴着地面和路旁的植被，不停地翕动，尾巴像旗杆一样高高竖起，开始了气味侦察工作。

　　一旦深入山林，感官所接收到的信息立刻变得丰富而原始，虽然树荫遮蔽了部分直射的阳光，体感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两度，但空气的湿度却大幅增加，闷热得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桑拿房中。

　　四周是典型的喀斯特北热带季雨林植被，顽强的藤蔓和各种附生植物紧紧缠绕着石灰岩，从每一道石缝中挣扎而出，抢夺着宝贵的阳光和水分，高大的乔木，如蚬木、金丝李等，则在土层稍厚、地势略缓的地方形成局部的林冠。

　　脚下是常年累积的、松软的腐殖土层，夹杂着大量裸露的、湿滑的岩石，行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震耳欲聋的蝉鸣是这片空间的主旋律，它们不知疲倦的合鸣几乎掩盖了其他所有细微的声响，也无形中增加了搜寻的难度，很难凭借声音发现动物的活动。

　　墨白按照北斗的指引，在预设的搜寻区域内呈“之”字形缓慢移动，他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借助望远镜仔细搜寻着视线可及的每一面悬崖峭壁上的凹陷、岩缝、突出的岩檐，以及树木的顶端。

　　白头叶猴是典型的岩栖和树栖动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它们的身影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既提供安全庇护，又方便觅食的险峻之地，所以，重点搜寻这些地方，或许会有一些收获。

　　阿呆则更多地依靠它远超人类的嗅觉和听觉，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野兽气息，以及被蝉鸣掩盖下的细微动静。

　　它时而会突然停下脚步，竖起那双直立的耳朵，凝神倾听某个方向，时而会对着某面特别陡峭，布满了洞穴的崖壁，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声，显得异常兴奋。

　　然而，每当墨白小心翼翼地靠近探查后，都只是果子狸，鼬獾之类小型哺乳动物留下的气味，或者是风吹过特定形状的岩洞发出的呜咽声，几次空欢喜，只能说，不愧是极度濒危物种，确实难找。

　　一整天下来，墨白除了拍到几只仓皇逃窜的赤腹松鼠，几只色彩斑斓的鸟类，以及在溪边发现了一些疑似中华鬣羚的陈旧脚印外，关于白头叶猴，依旧一无所获，四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天，留给墨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傍晚时分，墨白在一条水质还算清澈的山涧旁，找到了一小块相对平坦干燥的河滩地作为营地。

　　一边给自己准备晚餐，一边给阿呆倒上干净的饮水和狗粮，看着阿呆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忍不住对着这个不会说话的伙伴开始了白天的复盘。

　　“看来我们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阿呆。这些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谨慎，这片林子也太大了……”

　　阿呆似乎听懂了主人语气中的低落，暂时停下进食，凑过来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用力蹭了蹭墨白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咕噜声。

　　“好了，知道你尽力了。”

　　墨白笑了笑，揉了揉阿呆的小狗头。

　　“明天我们得换个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