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黄嘴白鹭的繁殖地,规模比墨白预想的要大,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对成鸟在此安家落户,看来这里很适合黄嘴白鹭的生存。
墨白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这个发现太珍贵了,多一处繁殖地,就多一处种群数量增长的希望。
墨白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记录下这生命繁衍的动人图景,成鸟归巢,雏鸟争食,夕阳的余晖给白色的羽毛和翠绿的树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然而,欣喜之余,一丝隐忧浮上心头,这片林地虽然相对僻静,但并非与世隔绝,它距离一条用于海产运输的粗糙土路不算太远,偶尔能听到摩托车引擎的隐约轰鸣,林地边缘,也能看到一些被潮水或风力带来的塑料垃圾。
这里,并非绝对的安全孤岛而且还有一定的被污染的隐患,得尽快采取相关措施才行。
后一天,墨白就像上班打卡一样,天不亮就借着晨曦微光潜伏到岩脊后,开始一天的观察与拍摄,再观察一天,昨天找到这里的时候太晚了,根本没看够,而且自己时间充足,完全可以再多待几天。
墨白看到了黄嘴白鹭家庭的日常,亲鸟不辞辛劳地往返觅食,将嚼碎的食物耐心喂给巢中张大黄口的雏鸟,见证了雏鸟们如何在巢中扑腾着稚嫩的翅膀,练习飞翔,也看见了它们面对天空中偶尔掠过的猛禽时,发出的警戒鸣叫和引发的短暂骚动。
阿呆,墨白目前最忠实的伙伴,安静地趴伏在一旁,只有在真正可能威胁到安全的情况出现时,才会用最轻微的方式示警,学聪明了,不乱狗叫了。
拍摄进行得异常顺利,素材的质量极高,但墨白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着,这样的繁殖地极其脆弱,任何意外的干扰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后果,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得赶快通知相关部门进行保护措施。
发现黄嘴白鹭的第三天,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海风变得强劲而湿冷,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远处的海平面颜色深得发黑。
“要变天了,阿呆。”
墨白看着阴沉的天色,眉头微蹙,对于还在巢中的雏鸟来说,恶劣天气是严峻的考验,考验过了,继续生存,考验没过,那就得退圈了。
很快,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随后连成一片雨幕,在海风的裹挟下斜扫过来,墨白赶紧用雨布罩住设备,自己也穿上了冲锋衣,阿呆紧紧靠着墨白以汲取温暖,尽可能的避免自己的狗身被雨淋湿。
风雨中的鹭群变得躁动不安,成鸟们尽量张开翅膀,为巢中的雏鸟遮挡风雨,此刻,父母的责任就体现出来了。
但风雨太大,许多雏鸟还是被淋得湿透,在巢中瑟瑟发抖,发出凄切的哀鸣,一些结构不够牢固的巢在风雨中摇晃,岌岌可危。
墨白的心揪紧了,他透过长焦镜头,看到一只亲鸟死死护住身下的雏鸟,任凭风雨打湿它圣洁的羽毛,那低头守护的姿态,充满了原始而伟大的母爱,另一个巢穴边缘,一只体质较弱的雏鸟在风雨的侵袭下,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
这就是自然,美丽而残酷,自然法则,他不会去人为干预,温室里可没有坚韧的花朵,所以墨白只会作为一个记录者,用镜头捕捉下这真实的一幕,生命的坚韧与脆弱,在暴风雨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风雨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逐渐减弱,云层散开,一缕夕阳的金光刺破云隙,照亮了狼藉的林地,劫后余生的白鹭们开始整理湿漉漉的羽毛,雏鸟们也重新开始发出微弱的叫声。
墨白清点着镜头中的巢穴,发现大部分都挺了过来,但也有个别巢出现了损毁,那只体弱的雏鸟也终究没能抗过去,自然选择,无声却严格。
墨白和阿呆的这次行程也该结束了,连续的观察和这场风雨,可能已经对这片脆弱的繁殖地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为了它们的安宁,必须离开了。
回程前,墨白仔细清理了他和阿呆在潜伏点留下的所有痕迹,包括任何可能遗留的细小垃圾。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旅馆,墨白连夜整理好拍摄到的影像资料,通过专业渠道,联系上了当地的林业部门和保护机构,匿名提供了黄嘴白鹭繁殖地的大致位置和现状,精确到足以实施保护,但又不会具体到容易被干扰的程度,并特别强调了其脆弱性以及对人为干扰的敏感性。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又是一个通宵,新的一天开始了。
墨白知道,他和阿呆的林玉之行已经可以画上了句号,在林玉墨白得到了很多,最重要的就是身旁的阿呆。
抚摸着身边酣睡的阿呆,墨白心里没有太多如释重负,反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发现珍稀物种的激动,有拍摄到完美画面的满足,有对生命韧性的敬佩,也有对自然法则的敬畏,以及对这片栖息地未来的隐隐担忧。
吃过早饭,墨白带着阿呆踏上了归途,越野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那片栖息着黄嘴白鹭的林地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车行全省都能还车,所以墨白打算就这样开车前往下一个城市,顺便看看风景。
“go,go,go,出发咯……”
越野车上,墨白哼着歌,载着狗,一脚油门向前走,具体去哪,不知道,先开上高速再说,此地何处无动物。
关于穿山甲以及盗猎者又或者黄嘴白鹭的事,墨白就没时间掺和了,他已经做得很多了。
高速路牌闪过壶市的标志,墨白就决定了,出发壶市,那里或许有自己意想不到的收获,又或者,一无所获,谁有知道呢。
到达壶市,墨白还是找了个民宿好安顿阿呆,没办法,现在自己可不是一个人了,还有一只狗,总不能自己住酒店让阿呆在车上待一晚吧,不道德,墨白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