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竹还是将消息告诉了白玲，在学校的生态学系走廊里叫住她时说的。

　　此时墨白已经转院回到了渝城的医院进行休养，此时林雨竹也觉得可以将消息告诉白玲，至少，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她拉住正要回文学院办公室的白玲，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安静些。

　　“小玲，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林雨竹开门见山，语气是科研人员特有的直接。

　　“墨白，你认识，在高原出事了。雪崩，右腿胫腓骨骨折，失温。不过万幸，救援及时，在那边处理得不错，没发展到需要二次手术的地步。昨天已经转回咱们附一院了，现在在骨科病房，主要是休养观察，抗感染，促进骨骼愈合和功能恢复。”

　　白玲怀里抱着两本刚借的晚唐诗集校注本，闻言，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厚重的书角抵着胸口。

　　窗外是冬日校园灰蒙蒙的景色，光秃秃的树枝像凝固的墨迹。她脸上没有出现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倏然凝住，定定地看着小姨，仿佛在消化这串过于具体又带着距离感的医学名词。

　　“小姨你怎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

　　“他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你知道的，他和我是合作关系，如果他出事了，我都救不了，那么…”

　　林雨竹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次出事，我们这边的巡护队参与了前期搜救和协调转运，而且，我也去了那边，当时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合作过。参与搜救。这些词让墨白的伤情瞬间拉近，不再是无关痛痒的远方新闻，而是真切地与她身边的世界产生了勾连。

　　白玲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柔软了一下。

　　“现在……人怎么样？”

　　她问，声音比刚才更低。

　　“命保住了，这是最重要的。”

　　林雨竹语气肯定。

　　“腿骨已经做了外固定，恢复要看个人体质和后续康复。失温纠正过来了，但身体亏空很大，非常虚弱，需要静养。精神头也不太好，疼是肯定的，更多的是……那种从极限环境里捡回一条命后的虚脱和消沉吧。我上午去看了一眼，人醒着，但没什么话。”

　　她顿了顿，看着侄女微微抿紧的嘴唇。

　　“我知道你们……算是朋友。他现在这情况，专业的治疗有医院，但身边没个亲近的人照应，心境上难免艰难。你要不要……去看看？病房号我这里有。”

　　白玲沉默了片刻。怀里的诗集校注本沉甸甸的，那些关于边塞苦寒、征人羁旅的诗句，此刻突然有了残酷的对应。她点了点头。

　　“我去。谢谢小姨告诉我。”

　　“嗯。你自己也注意着点，别太累着。有什么事需要学院这边协调的，跟我说。”

　　林雨竹拍了拍她的肩膀，报了个病房号，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她下午还有个分析会。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玲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窗外的冷风从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脑海里不是具体的担忧画面，而是一片空茫，随即被各种信息碎片填充。

　　他提起荒漠猫时眼中专注的光，他收拾行装时沉稳的动作，那盒她递过去的、带着暖意的柠檬姜片……

　　最后，所有这些都坍缩成小姨那句“腿骨外固定”、“非常虚弱”、“没什么话”。

　　一种深切的、沉甸甸的忧虑，缓慢地从心底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震惊。

　　不同于面对学术难题时的焦灼，这是一种关乎血肉之躯的痛苦与脆弱，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无力。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图书馆。不过这次，她没有去古籍区，而是径直走向医学阅览室。在检索台前，她快速输入。

　　“胫腓骨骨折保守治疗与康复”、“失温后机体恢复与营养支持”、“创伤后心理调适”。

　　她需要知道，在“无需二次手术”的休养观察期，具体意味着什么，可能会遇到哪些问题，作为非医疗人员，她能提供什么样切实有效的支持。

　　她查阅了将近一个小时，用手机拍下关键段落，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框架。

　　然后，她走出图书馆，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学校的生活服务区。她买了一个新的、容量较大的保温饭盒，又挑了几样质地柔软、据说有助于骨骼愈合和补充元气的高质量食材。

　　黑鱼、山药、核桃、黑芝麻糊。她记得姜灵雁提过，骨折初期饮食有讲究。

　　提着这些东西，她回到公寓，先给系里发了邮件，调整了接下来几天的部分工作安排。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着买回来的食材，却有些无从下手。她对古籍版本了如指掌，却对病号餐一窍不通。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拨通了姜灵雁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姜灵雁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语气变得异常果断和温暖。

　　“我的天！人没事就好！休养观察是吧？我明白了！晚晚你别急，也别自己瞎弄吃的！黑鱼汤是吧？这个我会！还有山药粥！你等着，我下班就过来，材料我补买，我们一起做！保证清淡又有营养！对了，病房缺不缺什么？靠枕？眼罩？我一起准备！”

　　朋友的支持像一道暖流，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和无措。白玲轻轻舒了口气。

　　“好。那我先去医院看看情况。东西……等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换下常穿的、略显严肃的深色外套，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

　　对着镜子，她下意识地想拿起那支青竹簪，手指在簪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现在不是佩戴它的时候。她将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朴素的黑色发圈束起。

　　出门前，她站在书架前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她没有拿那些厚重的典籍，而是抽出了一本轻薄的诗画小品集，里面多是些意境空灵、描绘自然静谧之美的短诗和配图，或许……能让人心境稍微平和些。

　　傍晚时分，白玲来到了附一院骨科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和一种特有的、属于伤病与等待的沉闷气息。

　　按照林雨竹给的病房号，她找到了一间三人病房。门虚掩着。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请进”。

　　推开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墨白半靠在摇起的床背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被厚重的白色高分子材料外固定支架严实地包裹、支撑着，裸露的脚趾有些肿胀，颜色异样。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曾经充满荒野生命力的锐利眼神，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和疲惫，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床头柜上放着医院统一的白色餐具，里面的粥似乎没动多少。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是白玲时，那涣散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沉的倦怠掩盖。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白玲走到床边，将带来的那本小品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没动过的粥碗。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病人轻微的鼾声和仪器偶尔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墨白才极其缓慢地、有些困难地转过头，视线落在那本陌生的书上，又移回白玲脸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林教授告诉你的吧。”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清冷而真实的存在，不是高烧或疼痛产生的幻觉。

　　“嗯。”

　　白玲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平稳。

　　“她说，你这里……需要人。”

　　墨白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坚硬的疲惫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流露出一点近乎脆弱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沉默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白玲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她起身，拿起床头的水壶，发现是空的。

　　“我去打点热水。”

　　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她拿着水壶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慢慢接着水。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指尖有些冰凉。

　　回到病房，她将装满热水的水壶放回原位，又拿起那个几乎没动的粥碗。

　　“这个凉了，不好吃。姜灵雁一会儿带点合适的过来。”

　　墨白依旧看着窗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白玲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小品集，随手翻开一页，是一首描写雪后山居的五言绝句，配着淡淡的墨竹图。

　　她没有念出来，只是将书摊开，放在他手边容易看到的位置。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同于之前的空洞与压抑，似乎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安静陪伴，而稍稍有了一丝温度。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白玲知道，漫长的休养与观察才刚刚开始。身体的痛苦，心理的低谷，都需要时间去慢慢熬过。

　　她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她可以坐在这里，让这片充斥着药水味的白色空间里，有一个稳定的、熟悉的、不会带来任何压力的存在。

　　而他，在经历了雪崩的冰冷吞噬与高原的生死边缘后，在这陌生的病床上，似乎终于允许自己，稍微卸下一点坚硬的壳，哪怕只是沉默地接受一杯热水，和一份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