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旧书卷的霉味、标本固定剂的微刺气味,以及林雨竹最爱的凤凰单丛的醇厚茶香。
“林教授,没打扰您吧?”
墨白笑着打招呼,看着正伏案工作的林雨竹。
林雨竹抬起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滑低了一些,看到是墨白前来后,脸上露出了然且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是墨白啊,进来吧,那只夜鹭恢复得很好,你就不用担心了,要不要来帮我给乌鸫幼鸟喂食?”
“操心了林教授,还是要谢谢你愿意帮忙。”
墨白笑了笑,将将手中的茶叶放在林雨竹的办公桌上,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这次来,是想跟您深度请教一个重量级主角,你也知道我是拍视频的,我准备去拍一期莽山烙铁头,所以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因这个名字凝滞了一瞬,窗外的蝉鸣声忽然清晰了起来。
林雨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仔细地看了墨白一眼,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
“莽山烙铁头?你怎么会想到拍它?这家伙,是真正活在刀锋上的传奇,危险性极高。”
“正因为危险又神秘,才更有拍摄价值啊,林教授。”
墨白的眼中闪烁着创作者发现宝藏时的光芒。
“您看,‘蛇中大熊猫’、‘传奇毒蛇’、‘仅存于莽山的幽灵’,这些标签本身就极具吸引力。我的观众里,很多年轻人对这类充满神秘感的生物抱有极大的好奇。我想做的,不是猎奇,而是尽可能真实、科学地向大家展示它为什么如此特殊,以及它面临的生存困境,这比单纯喊保护口号更有力量。”
他拿出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一些收集的资料:“您也知道,网络上把莽山烙铁头神话得太严重了,导致很多人对于它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夸张的数据上,所以,我需要立体、生动的信息,来把它拉下神坛,让它真真正正地被群众所熟知。”
林雨竹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权衡。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高大标本柜前,用钥匙打开一个通常锁着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长的、被妥善保存的蛇类标本。
即使已被制作成标本,这条蛇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与威慑力。
墨白走近观察,蛇的躯干粗壮,鳞片呈现出一种黯沉的、仿佛历经岁月侵蚀的翠绿色,其上覆盖着黑褐色、边缘清晰的复杂斑块,确实像一块块冷却凝固的烙铁印记。
最奇特的是它的尾部,末端约二十公分呈现出一种突兀的、近乎乳白的黄白色,与身体主体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一条成年的莽山烙铁头雄性标本,”
林雨竹的声音带着一种对待稀世珍宝般的郑重。
“你看它三角形的头部和相对纤细的颈部,多么典型,但最关键的,是这里。”
她用指尖虚指那截白色的尾巴。
墨白将注意力放在那尾巴上,那截奇特的尾部。
“资料上只说尾巴白色,但这白色有什么用?总不会是为了好看吧?是拟态吗?”
“不完全是为了拟态,更像是一种高度特化的、独一无二的诱饵工具,”
林雨竹解释道,眼神中闪烁着学术性的光芒。
“在莽山那种林下光线斑驳、苔藓遍布的原始常绿阔叶林中,它静止盘踞时,形态和颜色能完美融入环境。而这截白色的尾巴,它会微微蠕动,在昏暗的光线下,可能模拟某种蠕虫或小型的无脊椎动物,用以吸引主要猎物,比如蜥蜴、蛙类甚至小型鸟类,靠近到致命距离,然后……发动闪电般的攻击,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生存策略。”
“尾部拟态诱饵!”
墨白脱口而出,语气兴奋。
“那它的毒液呢?据说非常复杂。”
“是的,毒素类型复杂,含有血循环毒素和神经毒素成分,而且排毒量较大。”
林雨竹的语气更加凝重。
“被它咬伤的后果非常严重,处理不及时致死率很高,所以墨白,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真有去野外寻找、拍摄它的想法,安全必须是第一位,绝对不能单独行动,必须有极专业的向导和充分的防护,这绝非儿戏。”
她的目光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一如之前与墨白救助夜鹭幼鸟时一样。
墨白认真地点点头。
“我明白,林教授。没有万全准备,我绝不会贸然行动,我的目的是科普和保护,不是拿命去冒险。”
他顿了顿,诚恳地问。
“那关于它的分布和现状,您这里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比如,究竟在莽山的哪些区域还有稳定的种群?”
林雨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冠上,仿佛在回忆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关于莽山烙铁头最具体、最前沿的野外信息,包括其核心分布区、种群动态、行为生态学……说实话,我这里的资料也有限了。”
林雨竹缓缓说道,将目光移回墨白脸上。
“这种蛇的发现和研究历史并不长,真正长期扎根在莽山,几十年如一日追踪、研究、保护它们的人……”
林雨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十足的敬意,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得去找陈远辉,陈教授。”
“陈远辉?您认识他?”
墨白当然知道陈远辉教授的大名,谈起莽山烙铁头,谁又能忽视陈远辉这个名字。
“对,陈远辉,‘蛇博士’。”
林雨竹的眼神充满了肯定。
“他是最早参与发现和鉴定莽山烙铁头的专家之一,可以说,他把自己大半辈子都献给了这种蛇,献给了莽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烙铁头的习性、分布和保护现状,他常年待在莽山保护区,是真正意义上的‘守蛇人’。”
林雨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快速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组手机号码,推给墨白。
“这是陈教授的联系方式,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不过他那人,性子比较直,常年待在山里,可能不太习惯应付外界,你能不能说服他接受你的拍摄,或者至少给你提供一些关键指导,就看你的本事和诚意了。”
墨白郑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他的心跳有些加速,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数个视频创作的念头。
“我明白了,林教授,太感谢您了!”
墨白将纸条小心收好,语气充满感激。
“去吧,”
林雨竹挥挥手,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落回桌上的论文,语气温和。
“记住,安全第一。也希望你的镜头,真能帮到它们。”
墨白用力点头,与林雨竹道别后,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