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一片连绵丘陵的腐殖层上,周围是典型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榕树的气根像老人的胡须般垂落,蕨类植物疯长得几乎堵死了所有小路。
“阿呆,闻到点什么没?”墨白压低声音,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对接下来的探索有点动力。
阿呆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噜声,尾巴摇了摇,算是回应,但它的注意力显然被不远处一丛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真菌吸引了去,小狗嘛,有些贪玩是正常的。
穿过这片土地,一无所获,只看到几个被废弃的,疑似盗猎者设下的钢丝套,锈迹斑斑,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山林暗藏的杀机,墨白用树枝将它们挑开,踩进泥里,心里一阵发沉,看来这里已经有人探索过了。
一人一狗接着走,在一面朝南,土质松软的山坡上,阿呆突然兴奋起来,对着一个隐藏在树根下的洞口低声吠叫。
那洞口约莫海碗大小,边缘光滑,带着明显的抓挠痕迹,洞口还散落着一些颗粒状的粪便和刨出的新土,出货了,而且很可能是刚使用不久的新洞。
墨白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用手直接触碰洞口,只用镜头对准里面,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打开摄影机的辅助灯,光线探入,也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段弯曲的洞壁,一股混合着土腥和某种特殊体味的,不算难闻的气息隐隐飘出。
是老洞还是新洞,主洞还是临时避难所,里面有没有家伙,一切都是未知数,野生动物习性谨慎,一个个体往往拥有多个洞穴,想要守到它,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更好的运气。
墨白退到远处一个既能观察洞口,又足够隐蔽的灌木丛后,架好机器,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阿呆安静地趴在墨白脚边,但耳朵始终朝着洞口方向,肌肉紧绷,时刻准备着。
山林里的光线逐渐暗淡,由明亮的绿转为沉郁的墨绿,最后被夜幕彻底吞噬,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跃,虫鸣蛙鼓汇成交响乐,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鸟类的怪叫,墨白打开红外夜视仪,世界瞬间变成了单调的绿黑色,但一切动静都清晰可见。
等待,是最煎熬的。蚊虫的叮咬变得难以忍受,潮湿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四肢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那片绿色的视野,不敢有丝毫松懈,阿呆偶尔会动一下,舔舔墨白的手指,似乎在安慰墨白,也似乎在催促。
而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浓厚的乌云,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声,山雨欲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蹲守这个洞口。
就在墨白几乎要放弃,准备收拾东西回临时营地时,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洞口似乎动了一下,墨白也是察觉到了这个动静,轻轻调整焦距
不是幻觉。
只见一个尖锥形的、覆盖着暗褐色鳞片的脑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从洞口探了出来,它的眼睛很小,在红外模式下只是两个更深的黑点,但墨白能感觉到它在敏锐地观察着周围,鼻子是湿润的粉黑色,不断翕动。
是它,中华穿山甲。
墨白的手指轻轻搭在摄影机的录制键上,等待着它彻底出来。
穿山甲并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在洞口停顿了足有五六分钟,确认安全后,才整个身体缓缓爬出洞口。
墨白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这是一只成体,体长估计有半米多,尾巴粗长,几乎与身体等长,它的整个背部、体侧和尾巴,都覆盖着瓦片状层层叠叠的坚硬鳞甲。
那些鳞甲是暗褐色的,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沾着些许泥污,在红外光线下呈现出冰冷的质感,仿佛一件古老的锁子甲,而它的腹部、脸颊内侧和四肢内侧,则裸露着灰白色的皮肤,看起来柔软而脆弱,与背部的坚硬形成鲜明对比。
它四肢短粗,爪子强劲弯曲,是掘土的利器,行动时,它用前足趾关节着地,弓着背,拖着长尾,步伐显得有些笨拙迟缓,但自有一种古老物种特有的沉稳。
它没有立刻远离洞穴,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小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任何可疑的声音,确认安全后,它开始利用敏锐的嗅觉,在地面上逡巡。
突然,它的动作加快了,目标明确地奔向不远处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那是一个白蚁巢的副巢或者取食点。
它伸出前爪,那弯曲有力的爪子像几把小铲子,飞快地刨开相对松软的泥土,动作高效而专注,很快,泥土被刨开,露出了里面纵横交错的蚁道和惊慌失措的乳白色白蚁。
就在这时,它展示了令人惊叹的取食技巧,细长而充满粘液的舌头,像一道粉红色的闪电,倏地弹出,精准地舔舐着蚁道和缝隙中的白蚁,舌头的速度极快,一伸一缩间,大量白蚁就被粘走,卷入口中。墨白还能听到它咀嚼时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甚至能看到它满足地微微眯起小眼睛的样子。
墨白的镜头紧紧跟随着它的一举一动,特写,中景,全景……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珍贵的瞬间。
此时雨水已经开始滴落,豆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但墨白毫不在意。只要能拍下这些,淋一场暴雨又算得了什么,这不重要,只要照片到手,那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意外总是在最不该来的时候降临。
一直安静趴着的阿呆,或许是被这紧张的气氛和越来越大的雨势弄得有些焦躁,或许是被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属于穿山甲和暴雨的混合气味刺激到,它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呜——汪!”
这声犬吠,在寂静的雨夜里,不啻于一声惊雷,正在专心致志享用晚餐的穿山甲,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阿呆发出声音的同一瞬间,它猛地停止了所有动作,下一秒,它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将头和四肢瞬间向内蜷缩,长长的尾巴“唰”地一下卷上来,严严实实地覆盖住柔软的腹部。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觅食的生物,就在墨白眼前,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坚硬的、橄榄球大小的鳞甲球体。
那些原本覆盖在背部的瓦状鳞片,此刻边缘紧密扣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近乎无懈可击的防御姿态,雨水打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顺着鳞片的缝隙流下。
墨白脑子里“嗡”的一声,懊恼、愤怒、失望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狂喜,猛地扭头瞪向阿呆。
“闭嘴!”
阿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呜咽了一声,伏下身体,但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那个鳞球。
完了……全完了……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就这么被这傻狗给毁了,墨白看着那个在雨水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块奇特岩石的鳞球,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穿山甲一旦受惊蜷缩,往往会保持这个状态很久,直到它认为威胁彻底解除,只能等等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