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带着铁锈甜腥味的血，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凝结，将溪边灰白的卵石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韩立站在那片血污前，一动不动。

　　晨光穿过崖隙，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也化不开鼻端萦绕不去的、死亡特有的甜腻气息。

　　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捏碎敌人腕骨时，那坚硬骨骼在指下爆裂的触感，以及温热鲜血喷溅上手背时的黏腻。

　　左脚脚背，隐约还能感受到胫骨在重击下断裂、变形时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震动。

　　还有……最后那两声清脆的、终结一切的喉骨碎裂声。

　　“咔嚓。”“咔嚓。”

　　如此简单，如此……轻易。

　　三条刚才还狰狞咆哮、欲置他们于死地的性命，就在这短短数息间，彻底归于沉寂，化作地上三具迅速僵硬、失去所有温度的皮囊。

　　韩立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却紧紧握成的拳头。

　　指缝间，有未洗净的、暗红色的血痂。

　　他杀了人。

　　不是墨居仁那种绝境下疯狂的反扑。

　　是冷静的、近乎本能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从躲避，到反击，到重伤，再到最后的致命补刀……每一个步骤，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求生欲，和最冰冷残酷的效率。

　　恶心吗？

　　有一点。胃部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发紧。

　　恐惧吗？

　　也有一点。对杀戮本身的陌生，对生命如此脆弱易逝的茫然。

　　但更多的……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冰冷。

　　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三具尸体的倒下，也彻底沉了下去，凝固成了更坚硬的质地。

　　不再是神手谷里那个需要时刻警惕、隐忍求存的药童。

　　也不再是刚刚逃出山谷、对前路一片茫然的惊慌少年。

　　他的手，沾了血。

　　他的路，也必将用更多的血来铺就。

　　想要活下去，想要掌握力量，想要不再被任何人当作棋子与资粮……

　　似乎，只能如此。

　　韩立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再抬起头时，眼中的些许波动已彻底平复，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一丝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冷硬。

　　他转过脸，看向岩壁下的林凡。

　　与他的“平静”不同，林凡的状况，看起来糟糕得多。

　　方才强行催动那一下“控物术”，显然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可动用的神识与灵力，更牵动了沉重无比的内伤。

　　他佝偻着背，单手死死抵住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身体因无法抑制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大口大口的、带着暗红血块的鲜血，从指缝和嘴角不断涌出，滴落在身前冰冷的泥土和枯草上，晕开一朵朵凄艳而绝望的花。

　　他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濒死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咳尽最后一口心血，彻底倒下，与地上那三具尸体作伴。

　　然而——

　　就在韩立以为他即将昏迷甚至就此死去的时候。

　　林凡的咳嗽，竟奇迹般地、极其艰难地，渐渐平息了下来。

　　虽然身体依旧颤抖得厉害，虽然嘴角的血迹仍在不断渗出，但他撑着地面的手，却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将自己几乎瘫软的身体，重新……撑直了一些。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乱发下，那双深陷的眼睛，竟依旧睁着。

　　眼中没有濒死的恐惧，没有痛苦的崩溃，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他的目光，越过了韩立，落在了溪边那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指向其中一具尸体（那个最初提刀的汉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气音：

　　“……搜……他……”

　　韩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凡的意思。

　　杀人，并非结束。

　　战利品，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两个身无长物、前途未卜的逃亡者而言，任何一点额外的资源，都可能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刚才竟因初次杀人的冲击，而一时忘了此事。

　　韩立深深看了林凡一眼。

　　这个人……对自己狠，对敌人狠，对“机会”的把握，更是狠到了骨子里。哪怕重伤濒死，咳血不止，神智却依旧清醒冷静得可怕，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搜刮尸体。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到那提刀汉子的尸体旁。

　　强忍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逐渐僵硬带来的不适，韩立蹲下身，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搜检。

　　很快，他从对方破烂的衣襟内袋里，摸出了一个脏兮兮的、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成色普通的碎银子和十几枚铜钱。

　　又从对方腰间，解下了一个皮质水囊，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囊清水。

　　最后，在对方贴身的里衣暗袋中，韩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粗瓷瓶子。

　　拔开木塞，一股淡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药味飘出。

　　里面是两粒龙眼大小、色泽淡黄、表面粗糙的丹药。

　　韩立不认识，但他记得林凡提过，有些低劣的“补气丹”便是这般模样，对武者恢复气力有些许效果，对修士则几乎无用。

　　他将找到的东西拿到林凡面前。

　　林凡只扫了一眼那粗瓷瓶，鼻翼微微翕动，便点了点头，嘶哑道：“劣质……补气丹……聊胜于无……金银……收好……”

　　他的声音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但每个字都清晰明确。

　　韩立将碎银铜钱和粗瓷瓶小心收好，水囊也挂在腰间。

　　他又去搜了另外两具尸体，只从一人身上找到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已有些发硬的干粮，以及另一把更破旧的匕首。

　　收获寥寥，但在这荒山野岭，已是意外之财。

　　做完这些，韩立看向林凡，等待下一步指示。

　　林凡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被鲜血染红的溪边卵石。

　　“……不能……留痕迹……”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拖……到那边……崖下……乱石……埋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必须处理掉尸体，掩盖血腥，不能留下明显痕迹，否则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韩立点了点头。

　　他不再耽搁，忍着恶心和疲惫，将三具尸体一具具拖到山坳最深处、一处崖壁下堆积着大量风化碎石和枯枝败叶的角落。

　　然后，他用那柄卷刃的钢刀和双手，开始挖掘。

　　泥土混合着碎石，很快将三具尸体掩盖。

　　他又将染血的卵石踢入溪中，用溪水冲刷掉附近明显的血迹，最后将一些枯叶和浮土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虽然痕迹不可能完全抹除，但至少不那么显眼了。

　　韩立走到溪边，再次仔细清洗了双手和脸上的血污，也将那柄卷刃钢刀洗净，想了想，没有丢弃，而是用破布缠了，别在腰间。

　　他走回林凡身边。

　　林凡的状态似乎比刚才更差了一些，眼睛半阖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此地……不宜久留……”韩立低声道，伸手，再次将林凡架起。

　　这一次，林凡甚至连回应一声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便任由韩立将他大半重量负担起来。

　　韩立架着林凡，最后看了一眼那处新堆起的、埋葬着三条亡魂的乱石土堆，又看了看这处短暂歇脚、却瞬间染血、又迅速被清理掩盖的山坳。

　　晨光更亮了一些，驱散了部分晨雾，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和那萦绕不去的、死亡的冰冷气息。

　　他抿紧嘴唇，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沉寂。

　　然后，转身。

　　架着林凡，步履比之前更加沉稳，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向着山坳另一侧，那藤蔓遮掩的、未知的出口，坚定地走去。

　　初战。

　　见血。

　　心性，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悄然蜕变。

　　前路，依旧黑暗。

　　但手中刀已染血，心中念，亦如铁石。

　　唯有一路向前，披荆斩棘，方能在这吃人的世道，挣得那一线……或许同样沾满血腥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