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韩立所在石缝中那种冰冷、坚硬、真实的黑暗。

　　而是一种……

　　粘稠的、流动的、仿佛具有生命的、不断吞噬着光线、声音、温度，甚至是存在感的……

　　纯粹的阴影。

　　林凡的身体，就“沉浸”在这样的阴影之中。

　　不，不是“沉浸”。

　　是“融入”。

　　他的身体，在施展《九幽养魂录》中记载的禁忌遁术——“影遁”——的瞬间，便已不再是完整的血肉之躯。

　　而是化作了一团更加浓郁、更加深邃、边缘与周围阴影不断交融、模糊、难以区分的……

　　人形的暗影。

　　这种“融入”，带来的并非安全与隐匿的快感。

　　而是一种……

　　极致的危险与不确定。

　　首先是感知的扭曲与剥离。

　　视野消失了。

　　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比黑暗更彻底的“无”。

　　听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来自极遥远处、又似乎直接响在魂魄深处的、空洞而持续的嗡鸣。

　　触觉、嗅觉、味觉……

　　所有基于肉身的感官，都在迅速地模糊、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增厚的毛玻璃。

　　唯一还能清晰感知的，是一种……

　　冰冷。

　　深入魂魄的冰冷。

　　这冰冷，不是外界的寒意，也不是伤口的阴寒。

　　而是阴影本身的属性，是“影遁”这种遁术，将生命强行“拉”入阴影位面时，所必须承受的……

　　“同化”之力。

　　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伸出，抓住了林凡“融入”阴影的每一寸“身体”，不断地将他向着阴影的更深处、更本源的地方拖拽、撕扯、融合。

　　要将他，彻底地变成阴影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这里。

　　“不能……沉下去……”

　　林凡残存的、即将涣散的意识，在这冰冷的拖拽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的伤势，太重了。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贯穿伤，不断涌出的已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种混合了黑色血块、内脏碎末、以及点点暗金色魂力光屑的粘稠液体。

　　这液体，甚至在不断地蚕食着他“融入”阴影的那部分“身体”，让他与阴影的结合变得不稳定、充满了破绽。

　　魂魄的伤势更为惨烈。

　　燃烧残魂发出的寂灭魂炎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魂力本源。

　　此刻，他眉心那两簇寂灭魂火，已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而“锁魂断契”带来的魂力本源损失，更是雪上加霜，让他的魂魄虚弱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仿佛一层随时会被吹散的薄雾。

　　这样的状态下施展“影遁”，无异于自杀。

　　但，他别无选择。

　　身后，幽冥子那疯狂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锁定。

　　停下，就是死。

　　只有不顾一切地遁走，才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撑……住……”

　　“必须……撑到……阴魂涧……”

　　林凡用尽全力，维系着那一丝即将断裂的意识。

　　他不能被阴影彻底同化。

　　他必须在这无边的阴影之海中，保持住一点属于“林凡”的“自我”。

　　并且，按照脑海中那幅从涧灵碎片记忆中得来的、极其模糊的地图，向着“阴魂涧”的方向……

　　移动。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加凶险万分。

　　第一次危机，来自“融入”本身。

　　就在他勉强辨认出方向，开始“移动”后不久。

　　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将他整个“存在”都撕裂、溶解的剧痛，猛地从“身体”各处爆发！

　　不是肉身的痛。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关乎“存在”本身的痛楚。

　　他“看”到（一种魂魄的感知），自己“融入”阴影的那部分“身体”边缘，开始了剧烈的波动、模糊、甚至是……

　　消融。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更大的墨池，即将失去自身的轮廓。

　　阴影的同化之力，在他开始“移动”、消耗魂力后，变得更加凶猛！

　　“不——！”

　　林凡心中厉喝。

　　他眉心那两簇即将熄灭的寂灭魂火，在生死危机的刺激下，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

　　微弱的、冰冷的灰白色火焰，混杂着一点暗金，瞬间从他“身体”核心处扩散开来，灼烧着那些试图彻底同化他的阴影之力。

　　“嗤嗤”的、无声的灼烧感在魂魄层面响起。

　　剧痛加倍。

　　但，那种“消融”的趋势，被勉强止住了。

　　代价是，寂灭魂火更加黯淡，他的魂魄也传来一阵近乎虚脱的空虚感。

　　他不敢停留，强忍着魂魄的剧痛与虚弱，继续向着认定的方向“挪动”。

　　第二次危机，来得更加诡异。

　　在一片特别浓郁、仿佛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阴影区域中穿行时。

　　周围的阴影，忽然“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被动地同化，而是主动地凝聚、缠绕过来，形成一种粘稠的、充满恶意与腐蚀性的……

　　“影瘴”。

　　这是阴影位面中自然滋生的一种危险存在，类似于物质世界的毒沼或瘴气，但针对的是魂魄与灵体。

　　一接触，林凡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触手缠绕、刺入。

　　一种强烈的眩晕、恶心、以及魂魄被污染、消解的感觉，汹涌而来。

　　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方向感彻底失去，就连那一点维系的“自我”，都开始动摇。

　　“滚开！”

　　危机时刻，怀中那枚“万魂塔”碎片，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急，自发地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带着至高威严的暗金色波动。

　　这波动，对于“影瘴”这种低级的阴影污秽，有着天然的压制。

　　周围粘稠的“影瘴”如遇克星，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迅速退散、消融。

　　林凡趁机，以魂火灼烧出一条通路，险之又险地冲了出去。

　　但，碎片的异动，也让他的气息出现了一瞬的外泄。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极远处，幽冥子那疯狂的意志，似乎因此而出现了一丝更加明确的波动。

　　该死！

　　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也不敢再依赖碎片，只能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疯狂地向前“窜”去。

　　第三次，第四次……

　　危机接踵而至。

　　有时是“影遁”的时间即将到达极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从阴影中“浮现”，暴露的危险迫在眉睫。

　　有时是穿越某片阴影时，遭遇了潜伏其中的、以阴影和魂魄为食的诡异阴影生物的袭扰。

　　每一次，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每一次，都是靠着寂灭魂火的最后灼烧、“万魂塔”碎片的微弱庇护（不敢过度激发），以及林凡本人那种即使濒死也绝不放弃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才能险之又险地渡过。

　　他的伤势，在这过程中不断恶化。

　　肉身的生机流逝得更快。

　　魂魄的虚弱感，已经到了即使是维持最基本的思考都感到艰难的地步。

　　唯一支撑着他的，就是脑海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阴魂涧……必须……到达……阴魂涧……”

　　“只有那里……的阴气……才能暂时压制伤势……避开……追踪……”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片刻，可能是数个时辰。

　　就在林凡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永恒的黑暗与冰冷彻底吞没，魂火即将熄灭，“影遁”也到了崩溃边缘的最后关头——

　　前方。

　　那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阴影之海中。

　　一点……

　　不同的“感觉”，如同溺水者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撞入了他即将沉沦的感知！

　　那是一种……

　　浓郁到了极点、精纯到了极点、却又充满了暴戾、混乱、怨念与刺骨阴寒的……

　　气息！

　　阴气！

　　而且，是品质极高的天然阴煞之气的气息！

　　就像是在无边的沙漠中，突然嗅到了水源的味道！

　　“到了……就是……这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与求生的渴望，让林凡即将熄灭的意志，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

　　“出！”

　　他心中无声尖啸。

　　拼尽全力，控制着即将崩溃的“影遁”，朝着那阴气传来的方向，最后一次……

　　“冲”了过去！

　　“哗啦——”

　　仿佛冲破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水膜。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无边的阴影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着灰黑色雾气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山涧入口。

　　冰冷刺骨的阴风，夹杂着浓烈的煞气与隐约的厉魂哀嚎，扑面而来。

　　林凡的身体，从阴影中跌撞而出，重重地摔在涧口边缘冰冷潮湿的黑色岩石上。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与暗金色光点的黑血，狂喷而出。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眉心的魂火几乎看不见了。

　　但。

　　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翻滚的灰黑雾气，嘴角，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扯出一个……

　　冰冷的、充满了疲惫与劫后余生的……

　　弧度。

　　“阴魂涧……”

　　“终于……到了……”

　　下一瞬。

　　无边的黑暗与虚弱，彻底吞没了他。

　　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生机，以及怀中那枚同样变得黯淡的“万魂塔”碎片，证明着……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