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意识，如同从冰冷粘稠的深海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感知。

　　并非视觉或听觉。

　　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深入骨髓的……

　　冷。

　　刺骨的冷。

　　这种冷，不同于之前施展“影遁”时，那种源自阴影位面本身的、同化一切的虚无之冷。

　　也不同于幽冥鬼气侵蚀带来的、阴毒蚀骨的恶寒。

　　而是一种……

　　浓烈、精纯、仿佛沉淀了千万年、混合了无尽死气、怨念、与地底阴煞的……

　　天然阴寒。

　　这阴寒无孔不入。

　　透过他褴褛的衣衫，透过皮肤，渗入肌肉，钻入骨骼，甚至试图侵入他虚弱到极点的魂魄。

　　带来一种近乎冻结的僵硬与麻木。

　　“呃……”

　　一声微不可闻的、带着血沫的呻吟，从林凡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模糊。

　　重影晃动。

　　但眼前的情景，依旧清晰地、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烙印在他模糊的感知中。

　　那是一个……

　　巨大、深邃、仿佛大地开裂形成的恐怖豁口。

　　豁口边缘，是嶙峋狰狞的黑色岩石，被常年不散的灰黑色雾气侵蚀得光滑而潮湿，泛着幽暗的光泽。

　　岩石表面，爬满了颜色深得发黑的苔藓与地衣，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土腥味。

　　而豁口之内……

　　是无边无际、缓缓翻涌、如同活物般蠕动流淌的……

　　灰黑色浓雾。

　　雾气浓稠得化不开，视线无法穿透哪怕一丈。

　　只能看到雾气表面，不断有细微的、仿佛人脸或鬼爪形状的凸起，无声地浮现、扭曲、哀嚎、又缓缓消散，复又凝聚。

　　阴风。

　　从涧口深处，那无底的黑暗中，持续不断地吹出。

　　风并不猛烈。

　　却异常……

　　阴冷、刺骨。

　　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刮过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却令人心悸的刺痛。

　　风中，夹杂着清晰可闻的……

　　哀嚎。

　　哭泣。

　　嘶吼。

　　那是无数厉魂残念，在浓烈阴气中自然显化、或相互吞噬时发出的声音。

　　声音尖锐、凄厉、充满怨毒与痛苦，却又显得空洞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魂魄都仿佛要被这声音勾走、撕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

　　阴煞腥气。

　　混合着腐朽、死亡、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

　　绝望气息。

　　这里的光线，极其黯淡。

　　只有极少数扭曲、惨淡的星光，能勉强穿透古林上方的“天幕”，又经过灰黑雾气的层层过滤，最终洒落在涧口边缘，形成一片片模糊、晃动、如同鬼火般的惨淡光斑。

　　将整个阴魂涧，映照得更加……

　　阴森、诡谲、充满不祥。

　　这里，就是林凡凭借涧灵记忆碎片，以及自身对阴气的敏感，拼命寻找的“阴魂涧”。

　　一处天然形成的、阴气与煞气都浓郁到极点的……

　　绝地、死地、凶地。

　　“到了……”

　　林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历经艰险、终于抵达目的地的……

　　一丝微弱的庆幸。

　　有劫后余生、暂时摆脱幽冥子直接追杀的……

　　短暂喘息。

　　但更多的，是一种……

　　冰冷而清晰的……

　　忧虑。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了头。

　　模糊的视线，艰难地扫过涧口那翻涌的灰黑雾气，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嶙峋的黑色岩石。

　　他的鼻子，用力地、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

　　冰冷刺骨、充满阴煞腥气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品尝”着这空气中的阴气。

　　精纯。

　　异常的精纯。

　　远超他以往在任何地方感应到的阴气品质。

　　这里的阴气，仿佛经过了地底深处、或者某种特殊环境的千万年沉淀、提纯，去除了大部分“杂质”，只留下了最本源、最浓郁的……

　　“阴”之“力”。

　　这种精纯的阴气，对于他这样修炼《九幽养魂录》、主修魂道、且伤势主要集中在魂魄的修士而言，无疑是……

　　天赐的“补品”与“良药”。

　　若能在此地闭关，借助这精纯阴气滋养、修复魂魄，他魂伤的恢复速度，将远超外界任何地方。

　　甚至，他有可能借此机会，让寂灭魂火得到进一步的淬炼、壮大。

　　但是……

　　林凡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喜色。

　　反而充满了……

　　凝重、警惕、以及一丝……

　　深深的忌惮。

　　因为，在这精纯阴气之中，他还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

　　暴戾。

　　一种深入骨髓、融入本源、仿佛与这阴气本身同生共存的……

　　狂暴、混乱、充满攻击性与毁灭欲望的……

　　“意”。

　　这里的阴气，并非温顺的、可供随意汲取的“灵气”。

　　它们更像是……

　　一群被囚禁了千万年、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破坏欲的……

　　凶兽。

　　它们精纯，却也“桀骜不驯”。

　　它们浓郁，却也“混乱暴虐”。

　　寻常修士，哪怕修炼的是鬼道功法，若是心志不坚、功法层次不够，贸然吸收此地的阴气，极有可能被其中蕴含的暴戾意念侵蚀神智，走火入魔，甚至被阴气反噬，化作只知杀戮的疯魔。

　　而林凡的情况，则更加……

　　特殊、危险。

　　他修炼的《九幽养魂录》，本就偏向“驭鬼”、“炼魂”，功法本身带着一丝邪异与霸道。

　　他凝练的“寂灭魂火”，更是以“寂灭”、“焚魂”为核心，天生就带有一种冰冷、决绝、甚至偏执的“毁灭”倾向。

　　平日里，他以强大意志驾驭，尚能维持平衡。

　　但此刻……

　　他重伤垂死。

　　魂魄本源受损严重。

　　寂灭魂火微弱到近乎熄灭。

　　意志也因长时间的逃亡、剧痛、消耗而濒临崩溃。

　　在这种情况下，若贸然引动、吸收此地暴戾的精纯阴气……

　　那后果，不堪设想。

　　极有可能，不是他以功法“驾驭”、“炼化”阴气。

　　而是他虚弱的魂魄与寂灭魂火，被此地暴戾的阴气“引动”、“点燃”，彻底失去控制，陷入疯狂暴走，最终……

　　魂火焚尽己身，魂魄彻底溃散，化为这阴魂涧中一缕新的、充满怨毒的厉魂。

　　“此地阴气……精纯是精纯……”

　　“但……太暴戾了……”

　　“以我现在的状态……强行吸收……无异于引火自焚……”

　　林凡心中，一片冰冷。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依旧在缓缓渗血的恐怖贯穿伤。

　　又感应了一下眉心那两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寂灭魂火。

　　脸色，更加难看。

　　“不能……直接吸收……”

　　“必须……先找到一处……相对‘平静’的……阴气节点……”

　　“或者……有某种东西……能‘过滤’、‘缓冲’……这阴气中的暴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翻涌的灰黑雾气深处。

　　涧灵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提到过，阴魂涧深处，靠近“引魂池”旧址的地方，阴气最为精纯，但也最为暴虐。

　　而在一些边缘区域，或者有特殊地形、残留禁制的地方，阴气的流动会相对平缓，暴戾之意也会稍弱。

　　“必须……进去……”

　　“找到……合适的……地方……”

　　林凡咬了咬牙。

　　尽管前路更加凶险。

　　尽管身体已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选择。

　　留在涧口，伤势只会继续恶化，等幽冥子追来，便是死路一条。

　　深入涧内，虽然危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用手臂，支撑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重伤的身体……

　　挪动、撑起。

　　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眼神冰冷，一声不吭。

　　目光，死死地盯向那翻涌的灰黑雾气。

　　仿佛要看穿那浓雾，找到那可能存在的一线……

　　生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