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路途多坎坷
歪斜的板车,碾过被秋雨泡得松软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车辙印。
瘦骨嶙峋的老马,似乎也习惯了这缓慢的节奏,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鼻孔里喷出团团白气,很快被清冷的晨风扯散。
韩立坐在车辕上,握着粗糙的缰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蜿蜒、渐渐没入丘陵阴影的小径,以及道路两旁萧瑟荒芜的田野、倾倒的篱笆、偶尔可见的、被焚毁的窝棚残骸。
板车上,林凡半靠在茅草和行李堆成的简陋“床铺”上,身上盖着那件灰扑扑的长衫,双目微阖,仿佛睡着了,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极其微弱的起伏,和手中下意识摩挲着的、紧贴胸口的“镇魂石”,证明他醒着,并且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
离开那个小村落,已有三日。
这三日,他们昼行夜伏,专挑荒僻的小道、猎人踩出的兽径、或者干涸的河床行进,极力避开可能有大股人烟往来的官道。
但即便如此,沿途所见,依旧触目惊心。
越是远离村落,深入丘陵地带,战争的残酷与民生的凋敝,便越发赤裸地展现在眼前。
被洗劫一空、只剩下焦黑框架的废弃村庄。
路边水沟里,偶尔可见肿胀发臭、被野狗啃食过的无名尸骸,分不清是士兵还是平民。
更多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绝望的流民。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破旧的包袱,拄着树枝,茫然地向着他们认为可能安全的方向蹒跚前行,看到韩立的板车,眼中有时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或“贪婪”的光芒,但大多在看清车上同样破烂的行李和“病重”的林凡后,又迅速黯淡下去,继续他们无望的迁徙。
也有小股溃兵。
三五成群,衣衫褴褛,兵器不全,脸上带着败亡后的惊悸与戾气,如同受伤的豺狼,在荒野中游荡。看到韩立这辆孤零零的板车,有时会远远地窥视,但或许是车马太过寒酸,或许是韩立刻意显露出的、属于“象甲功”修炼者的沉稳气息让他们有所顾忌,又或许是林凡那副“奄奄一息”的病容让他们觉得无利可图,最终并未上前骚扰,只是用冰冷而饥饿的目光,目送板车吱吱嘎嘎地远去。
每一次与流民或溃兵擦肩而过,韩立握着缰绳的手都会微微收紧,全身肌肉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林凡虽闭着眼,但神识却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悄然铺开,感知着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情绪——绝望、贪婪、警惕、杀意……并默默评估着威胁等级。
所幸,暂时都是有惊无险。
但他们都清楚,好运不会永远眷顾。
第四日晌午。
板车拐进一条更加狭窄、两侧是风化严重、碎石嶙峋的土崖夹峙的谷道。
谷道蜿蜒,光线晦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光。
老马似乎有些不安,脚步变得迟疑,耳朵不时转动。
韩立也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连风声,似乎都被两侧高耸的土崖阻隔,谷道内一片死寂,只有板车吱嘎和老马粗重呼吸的声音,在岩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车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转弯处,以及两侧土崖上方可能藏人的阴影。
就在板车即将驶出谷道最狭窄的一段,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宽阔的碎石滩时——
“站住!”
一声粗粝的暴喝,如同炸雷,在寂静的谷道中骤然响起!
紧接着,从前方的巨石后,以及两侧土崖上方几处天然的凹陷处,呼啦啦跳出七八条人影!
这些人大多穿着杂乱的皮甲或劲装,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铁棍,甚至还有两人拿着简陋的猎弓,箭已上弦,闪着寒光的箭头,冷冷地指向板车,以及车上的韩立和林凡。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目光凶戾,在韩立和板车上的行李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林凡身上,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意外车上还有个“病鬼”。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刀疤脸壮汉瓮声瓮气地喝道,台词老套,但配合着他那身煞气和周围同伙虎视眈眈的目光,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力。
是土匪。
而且是盘踞在这荒僻谷道、以劫掠过往行商、流民为生的地头蛇。
韩立的心微微一沉。
终于,还是遇上了。
他勒住老马,板车停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七八个土匪。
气息驳杂,脚步虚浮,除了那刀疤脸壮汉似乎有几分外家功夫在身,气血稍旺,其余大多只是有些蛮力的普通人,甚至有两个面黄肌瘦,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新入伙不久,或者日子也不好过。
威胁不大。
但麻烦。
一旦动手,必见血,而且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各位好汉,”韩立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抱了抱拳,声音带着少年的青涩与紧张,“俺们是逃难的,车上的是俺重病的表哥,去岚州寻医的。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些干粮和草药,好汉们行行好,高抬贵手,放俺们过去吧……”
他说着,指了指车上盖着破油布的行李,又侧身让开车辕,示意对方可以查看。
刀疤脸壮汉冷哼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逃难的?逃难的还有马车(虽然是破板车)?还有马(虽然是老马)?
“少废话!把值钱的东西,还有干粮清水,统统交出来!不然……”他掂了掂手中的鬼头刀,眼中凶光一闪,“就别怪爷爷刀下无情!”
他身边几个土匪也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器,缓缓逼近。
气氛骤然紧张。
板车上,林凡依旧闭着眼,仿佛对眼前的危机毫无所觉,只有握着“镇魂石”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
韩立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知道,言语无用。
这些刀口舔血的土匪,不会因为几句求饶就发善心。
他缓缓松开缰绳,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锁定了为首的刀疤脸壮汉。
就在他准备暴起发难,以“御风诀”配合“象甲功”瞬间制服或击杀为首者,震慑其余匪徒时——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夹杂着车轮辘辘与慌乱的呼喝声,突然从他们来时的谷道方向传来!
声音迅速接近!
谷道内的土匪们都是一愣,刀疤脸壮汉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谷道拐弯处,猛地冲出一辆装饰普通、但比韩立板车结实许多的带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显然受了惊,嘶鸣着,不顾车夫拼命拉拽,疯狂地向这边冲来!
马车后面,还跟着三四骑,马上骑士衣衫染血,挥舞着兵刃,似乎在抵挡什么,又像是在逃命。
更后面,烟尘弥漫,隐约有更多喊杀声和马蹄声追来!
是另一伙人!似乎正在被追杀,慌不择路,冲进了这条谷道!
变故突生!
刀疤脸壮汉和众土匪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
韩立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
他猛地一踩车辕,身形如电射出!目标却不是刀疤脸壮汉,而是左侧土崖上那个手持猎弓、正惊疑不定地看着谷道入口方向的弓箭手!
“罗烟步”催动到极致,韩立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淡淡的青烟,瞬息间已至崖下,足尖在凸起的岩石上一点,身形借力拔高,如同灵猿般蹿上土崖!
那弓箭手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到近前,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软软栽倒,手中猎弓已被韩立夺过。
韩立夺弓在手,毫不停留,身在半空,腰腹发力,凌空扭身,张弓搭箭——箭是那土匪箭囊中的普通竹箭——弓弦响处,箭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射向右侧土崖上另一名弓箭手!
“噗!”
箭矢精准地穿过那弓箭手抬臂欲射的间隙,深深没入其肩窝!
“啊——!”惨叫声响起。
与此同时,韩立落地,就势一滚,已来到刀疤脸壮汉侧后方!
刀疤脸壮汉刚因手下惨叫而惊醒,厉吼一声,鬼头刀带着恶风,反手向后横扫!
但韩立的速度更快!
在鬼头刀及体之前,他已如泥鳅般滑开,同时右手并指如剑,一缕淡青色灵力悄然运转,狠狠点向刀疤脸壮汉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这不是凡俗武功,而是蕴含了《长春功》灵力的精准一击!虽未用法术,但威力与穿透力,远超寻常点穴!
“呃!”刀疤脸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尖锐刺痛顺着手臂直冲上来,整条右臂瞬间酸软无力,鬼头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心中大骇,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匕首。
但韩立岂会给他机会?
点中其手腕的右手顺势下滑,扣住其脉门,猛地一拉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刀疤脸壮汉惨嚎一声,左臂也被卸脱了臼,整个人被韩立如同麻袋般抡起,狠狠砸向旁边一个正挥刀扑来的土匪!
“砰!”
两人撞作一团,滚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韩立暴起,到夺弓、伤敌、点穴、卸臂、砸人,不过短短两三息工夫!
为首的刀疤脸壮汉和两名远程威胁最大的弓箭手已失去战力,另一名土匪被撞倒。
剩下的四五个土匪,刚刚从谷道入口的混乱中回过神,便看到自家老大和两名同伴已躺倒在地哀嚎,而那个看起来憨厚木讷的少年车夫,此刻正站在倒地的老大身旁,手中握着夺来的猎弓,弓弦犹自微颤,目光冰冷地扫向他们。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仿佛看待猎物般的漠然。
几个土匪顿时僵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充满了恐惧。
“滚。”
韩立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意。
几个土匪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也顾不上地上的同伴和老大,发一声喊,连滚爬爬地向着谷道另一头,没命地逃去。
韩立没有追击。
他迅速回到板车旁,警惕地看向谷道入口。
那辆受惊的马车和几骑追兵(或逃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马车车厢上插着几支羽箭,拉车的马匹身上也有血迹。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惊惶的中年商人面孔,以及一个抱着包裹、瑟瑟发抖的妇人。后面几骑上,是三个带伤的家丁护卫,正拼命拦着追兵。
追兵有七八骑,穿着杂乱,像是另一伙规模更大的土匪,或者……溃兵演变的马贼,呼喝着,挥舞着马刀,眼看就要将马车合围。
韩立眉头微皱。
他不想多管闲事。
但刚才土匪劫道,这伙人的突然出现,客观上也算间接“帮”了他一下(吸引了土匪注意力)。而且,此刻谷道狭窄,对方若与追兵在此激战,难免波及他们。
就在他犹豫之际。
板车上,一直闭目仿佛沉睡的林凡,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掠过那辆受创的马车,落在车厢帘子缝隙后,那妇人怀中隐隐露出的一角——那似乎是一个约莫五六岁、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孩童。
孩童的额头,有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林凡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刀剑伤。
是病。
高热,惊厥,气息已乱。
若再不施救,这孩子……撑不了多久。
林凡的目光,与车厢内那中年商人惊惶绝望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一触。
“韩立。”
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帮他们,挡一下。”
韩立猛地转头,看向林凡,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他们自身难保,何必节外生枝?
但林凡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并且,目光示意了一下车厢内的孩童。
韩立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怜悯,而是……林凡看到了“价值”?或者,仅仅是身为“医者”的本能?
无论哪种,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追兵已至!
“驾!”
韩立不再犹豫,猛地一抖缰绳,老马受惊,拉着板车,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了狭窄的谷道中央,将马车和后面几骑家丁护卫,与追来的七八骑马贼,隔了开来!
“找死!”
冲在最前面的马贼头目见一辆破板车竟敢拦路,勃然大怒,手中马刀高高举起,就要劈下!
韩立站在车辕上,面对疾冲而来的马贼,面无惧色。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淡青色灵力急速流转,按照“火弹术”的行气路线,汇聚于右手掌心。
没有凝结成完整的火球。
那样太慢,消耗也大。
他只是将压缩到极致、炽热狂暴的一小团火灵之力,混合着一丝灵力,猛地向前推出!
“呼——!”
一团脸盆大小、边缘模糊、却散发着惊人高温的暗红色火浪,如同出膛的炮弹,轰然撞向那马贼头目!
“什么鬼东西?!”马贼头目大惊失色,他哪里见过这般手段?仓促间只能将马刀横在身前格挡。
“轰!”
火浪撞上马刀,瞬间爆开!
灼热的气浪四散,火星飞溅!
马贼头目惨叫一声,连人带刀被震得向后仰倒,胯下战马也受惊人立而起,将他甩落马背!
虽然火浪威力被马刀挡下大半,并未致命,但这突如其来、超出理解的攻击,以及头目的落马,让后面冲来的马贼们阵脚大乱,冲锋之势顿时一滞。
“妖法!是妖法!”
“快退!”
马贼中有人惊骇大叫。
趁此机会,韩立再次张弓,连珠箭发!
“嗖!嗖!嗖!”
三箭连珠,精准地射向另外三名冲得最近的马贼坐骑!
箭矢虽普通,但附着了韩立一丝微弱灵力,去势极疾!
“噗!噗!啊!”
两匹马被射中前腿或胸腹,惨嘶着栽倒,将背上马贼摔出老远。第三箭射偏,擦着一马贼耳畔飞过,吓得他魂飞魄散。
接二连三的打击,尤其是那诡异的“火浪”,彻底摧毁了这群乌合之众马贼的斗志。
他们发一声喊,再也顾不上劫掠,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奔逃,连受伤的同伴和头目都顾不上了。
谷道内,一时间只剩下受伤马匹的悲鸣、落马马贼的呻吟,以及那辆马车旁惊魂未定的喘息。
韩立缓缓放下弓箭,脸色微微发白。
刚才那一下“火弹术”的变种运用,消耗了他近三成灵力。不过效果显著。
他跳下车辕,先迅速检查了一下倒地的刀疤脸壮汉和几名土匪,确认都已失去反抗能力,但未死。他没有补刀,只是将他们的兵刃踢到远处,又搜走了他们身上可能值点钱的小物件和干粮。
然后,他走到那辆马车旁。
车帘已被完全掀开,那中年商人连滚爬爬地下了车,对着韩立就要跪拜:“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多谢少侠!”
他身后的妇人也抱着孩子下车,泪流满面,就要跟着跪下。
“不必。”韩立侧身避开,声音平淡,“举手之劳。你们速速离开此地,那些马贼可能去而复返。”
“是是是!”中年商人连忙应道,却又面露难色,“可是……少侠,我们的马受伤不轻,车轴似乎也裂了,怕是走不快……而且,犬子他……”
他看向妇人怀中那昏迷不醒、脸色潮红的孩童,眼中满是焦急与绝望。
韩立也看向那孩童,眉头微皱。他不懂医术。
就在这时,板车那边传来林凡嘶哑的声音:“抱过来……我看看。”
中年商人和妇人一愣,看向板车上那个脸色苍白、仿佛随时会断气的“病重郎中”,有些迟疑。
韩立看了林凡一眼,对那商人道:“我表哥略通医术。”
商人将信将疑,但此刻别无他法,又感念韩立救命之恩,便示意妇人将孩子抱到板车旁。
林凡没有下车,只是微微撑起身体,示意妇人将孩子抱近些。
他伸出三根苍白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孩童腕脉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又让妇人扒开孩童眼皮看了看,凑近嗅了嗅孩童口鼻气息。
“惊吓过度,外邪入体,郁而化热,热极生风。”林凡收回手,嘶哑道,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乃急惊风之兆。需立刻清热熄风,镇惊开窍。”
他看向韩立:“包袱里,第三层油纸包,有我之前备下的‘紫雪丹’粉末,取一钱。再取‘牛黄清心丸’半粒,研碎。温水化开,灌服。”
韩立依言,迅速从行李中找出林凡所说的药粉和药丸,用竹筒中的温水化开。
林凡又对那妇人道:“以湿布敷其额头、手心、脚心,助其散热。保持通风,莫要裹得太严。”
妇人连忙照做。
药汁灌下不久,那孩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潮红的脸色也稍退,虽然依旧昏迷,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抽搐。
中年商人和妇人见状,喜极而泣,对着林凡又是连连作揖感谢。
“此症来得急,去得慢。需连续用药两三日,精心护理,方可无虞。”林凡缓缓道,语气平淡,“我开的方子,前面镇子上的药铺,应能配齐。”他将刚才所说的几味主药和大致剂量,又重复了一遍。
商人千恩万谢,牢记心中。
韩立又帮他们简单处理了受伤的马匹,加固了开裂的车轴。
商人感激不尽,执意要酬谢。
韩立本不欲多事,但林凡却淡淡开口,收下了商人硬塞过来的二十两纹银,以及一小包商人自称从南边带来的、品质不错的“云雾茶”,说是聊表心意。
商人一家再三拜谢,这才驾着勉强修好的马车,匆匆离去。
韩立看着他们消失在谷道另一头的烟尘中,又看了看手中那锭银子和那包茶叶,转向林凡,眼中带着询问。
“结个善缘罢了。”林凡重新靠回茅草堆,闭上眼睛,声音疲惫,“那商人举止气度,非寻常行商。所携‘云雾茶’,也非此地方物。或许……日后有用。”
他顿了顿,又道:“银子收好,路上用度。茶叶……你若不喜欢,寻个铺子卖了,或可换些实用之物。”
韩立默然,将银子和茶叶收好。
他不再多问,开始收拾现场,将那几名受伤土匪和马贼拖到路边不碍事处,又检查了一下老马和板车。
做完这些,日头已偏西。
“走吧,天黑前,需找个地方落脚。”韩立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老马再次迈开步子,拖着吱嘎作响的板车,碾过谷道的碎石,向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次,板车后面,远远跟着那匹失去了主人、跛着脚、却不肯离去的受伤马贼坐骑,仿佛认定了韩立一般。
韩立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驱赶,任由它跟着。
三日后。
板车驶入了一个比之前村落稍大、有着低矮土墙环绕的小镇。
小镇同样显得破败萧条,但总算有了些许人气,街道两旁零星开着些铺子,有卖杂货的,有打铁的,还有一两家客栈和茶铺。
韩立找了家最不起眼、门面最小的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位于后院柴房旁的厢房,将板车和老马(以及那匹自动跟来的瘸马)安置在后院。
他让林凡在房中休息,自己则来到客栈前堂,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个硬馍,坐在角落,慢慢吃着,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堂内食客的交谈。
连日的奔波与战斗,让他更加迫切地需要了解外界信息,尤其是关于“岚州”和“修仙”的。
客栈里人不多,大多是过往的行商、脚夫,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与对时局的忧虑。
交谈声低低嗡嗡,多是关于战事、粮价、路途安全。
韩立默默听着,将这些零碎信息记在心里。
就在他准备起身回房时,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常年走南闯北的老行商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老哥,这次去南边,可听说什么新鲜事?北边打得昏天黑地,南边总该消停点吧?”
“消停?嘿,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南边嘛,乱是乱,花样倒多点。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在‘青桑城’,可算开了眼了!”
“哦?快说说!”
“青桑城你知道吧?靠近‘太南山’那边。城里有个‘白家’,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家族!听说祖上出过‘仙人’的!虽然现在好像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那一带还是说一不二。”
“仙人?唬人的吧?”
“啧,这你可就不懂了!我亲眼看见的!白家一个管事,带着几个后生,在城里‘百珍阁’买东西,好家伙,拿出来的不是金银,是一种会发光的‘石头’!那掌柜的,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见到那石头,立马点头哈腰,跟见了亲爹似的!”
“发光的石头?莫不是夜明珠?”
“屁的夜明珠!那石头亮是亮,但感觉不一样……冷冰冰的,握在手里,好像还……还微微有点吸力?我也说不清。反正那掌柜说,那是‘灵石’,只有他们那种……嗯,‘修行世家’的人才用。”
修行世家!灵石!
韩立心中剧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继续低头喝茶,耳朵却竖得更直。
“还有更玄乎的!”那老行商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听说每隔几年,太南山那边,还有什么‘宗门’会派‘仙师’下来,在几个大城设点,挑选有‘灵根’的娃娃带走!说是带回山里修炼,将来也能成‘仙人’!不过要求可严了,万里挑一都不止!”
宗门!仙师!灵根!收徒!
一个个只在墨居仁杂记和《长春功》口诀中见过的词语,此刻从凡俗行商口中说出,带着市井的夸张与神秘,却无比真实地冲击着韩立的认知。
原来,修仙者并非完全隐匿于世。
原来,真的有修仙家族,有宗门,有公开的(至少在一定范围内)收徒和交易。
原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或许真的存在。
“那……咱们凡人,能去那种地方吗?就是……买点‘仙家’用的东西?”另一个行商好奇地问。
“嘿,你想得美!”先前的老行商嗤笑,“那种地方,哪是咱们凡人能随便进的?听说有专门的‘坊市’,但得有什么‘信物’,或者有里面的人带,才能进去。而且里面交易,用的都是那‘灵石’,咱们的金银,人家根本看不上!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也听人嚼舌根,说是在一些大城的黑市,或者偏僻的‘小会’上,偶尔也会有那种人偷偷摸摸地卖点东西,换金银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不过真假难辨,风险也大,说不定就惹上杀身之祸。”
坊市!小会!信物!黑市!
更多信息涌入韩立脑海,与他从受伤执事那里听来的、关于“岚州小会”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充。
他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复杂的轮廓。
修仙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它与凡俗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明面的规则(宗门、家族、坊市),也有暗地的渠道(小会、黑市)。
而他们,两个刚刚踏入炼气期、身怀秘密、无依无靠的散修,想要在这个世界中生存、获取资源、提升实力,前路何其艰难,却又似乎……并非全无门径。
韩立慢慢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粗粝的茶,将硬馍一点点咽下。
然后,他站起身,付了茶钱,在客栈掌柜和伙计麻木的目光中,缓缓走回后院那间阴暗的厢房。
推开房门。
林凡正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手中握着一块下品灵石,闭目调息。
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向韩立。
韩立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将方才在客栈前堂听到的关于“修行世家”、“宗门收徒”、“坊市”、“灵石”的交谈,原原本本,低声复述了一遍。
林凡静静地听着,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看来,我们没走错方向。”听完后,林凡缓缓道,声音依旧嘶哑,“岚州,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意思。”
“那个‘小会’,我们必须去。”韩立沉声道,语气坚定。
“嗯。”林凡点头,“不过,需更加小心。从那些行商口中可知,修仙界与凡俗,规矩不同,风险也更大。灵石、信物、实力……缺一不可。”
“实力……”韩立握了握拳。炼气二层,还是太弱了。必须尽快提升。
“先在此休整两日。”林凡道,“你巩固修为,我也需再调养一番。顺便,看看能否在这小镇上,打听到关于岚州城、‘青叶坊’更具体的消息,或者……有没有可能,弄到一份稍详细些的周边地图。”
“好。”韩立应下。
小镇的夜晚,比荒野多了几分人气,也多了几分莫名的压抑。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几声零落的犬吠。
厢房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两个少年,对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就着微弱的灯光,就着硬馍和清水,沉默地吃着他们的“晚餐”。
窗外,是深沉的、未知的夜。
窗内,是两颗在绝境中愈加坚定、对前路既充满渴望又保持最高警惕的心。
江湖风波恶,仙路更崎岖。
但他们已然上路,便再无回头之理。
岚州。
青叶坊。
小会。
那线微弱的仙缘之光,似乎在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摇曳。
只是不知,那光芒,最终会照亮前路,还是……引向更深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