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离别小村落
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也被深青色的夜幕吞噬殆尽。
破茅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吝啬地从窗纸破洞和门缝渗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模糊的光斑,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和两个沉默对坐的身影。
韩立和林凡之间,那块当做桌面的扁平石板上,空空如也。
所有清点过的“家当”,都已重新打包,仔细收好。
韩立分得的东西,贴身收藏,或藏在包袱最深处。
换来的银钱、干粮、盐巴、药材,连同林凡炼制的剩下六块“益气散”,用一件相对完好的旧衣仔细包裹,打了个结实的结。
那几件“杂物”,依旧用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裹着,放在最外面。
一切准备就绪。
寂静,在黑暗中弥漫,带着一种临行前特有的、沉重的张力。
远处,彩霞山方向的夜空,似乎比往日更加晦暗,连星光都被某种无形的阴霾遮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黑。
偶尔,有极微弱、极遥远的风声,隐约送来一两声分不清是野兽哀嚎还是人类惨叫的余音,旋即被无边的夜吞没。
战火,从未停歇,甚至……可能更近了。
茅屋内,林凡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身上盖着那床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
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但依旧微弱,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仿佛透明,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阴影中韩立的轮廓。
韩立盘膝坐在门口内侧,背对着门,面朝林凡。
他同样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微微绷紧的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耳朵捕捉着屋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不能再等了。”
林凡嘶哑的声音,如同钝刀刮过粗糙的树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韩立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与林凡相接。
无需多言,两人都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村落暂时的宁静,如同暴风雨前虚假的平和,正在迅速瓦解。
“益气散”的悄悄流出,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受伤执事的出现,意味着七玄门的溃兵可能已蔓延到这片区域。
野狼帮的兵锋,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扫到这个偏远的角落。
更重要的是——“岚州小会”。
那个受伤执事口中透露的信息,虽然模糊,却指明了方向和时间窗口。
“春秋两季,月圆之夜前后”。
如今已是深秋,下一次月圆,就在七八日之后。
错过了,或许就要再等数月,甚至更久。
而他们,等不起。
“蚀心散”的毒性不会等待。
林凡的伤势,靠“益气散”和“镇魂石”的温养,只能勉强维持不恶化,想要真正修复,必须更好的丹药,或者……更高明的治疗手段。
他们的修炼,也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安全的环境,更广阔的天地。
留在这里,是慢性死亡,坐以待毙。
“你的伤……”韩立开口,声音低沉。这是最现实的顾虑。以林凡现在的状态,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危机四伏的旅程吗?
“死不了。”林凡的回答简短而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躺着是等死,走着,或许还能挣条活路。至少……现在我能自己走几步,不至于完全拖累你。”
他顿了顿,月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针,刺向韩立。
“韩师弟,你修炼《长春功》,已至炼气二层,初窥门径。当知仙路艰险,亦知机缘难得。岚州小会,或许是我等摆脱眼前困局、真正踏入那条路的唯一机会。那里可能有解决‘蚀心散’的线索,有治疗我伤势的丹药,有供你继续修炼的功法和资源……甚至,可能有关于墨老、关于这个世界更多秘密的信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韩立心上,精准地抓住了韩立最深的渴望与恐惧。
“留在此地,资源终将耗尽,伤势终将恶化,‘蚀心散’终将爆发。届时,你我皆是冢中枯骨,一切成空。”
“冒险一行,前路虽凶,却有一线生机,一线仙缘。纵然身死道消,也是求道路上,而非苟且偷生,憋屈而死。”
“如何抉择,韩师弟,你心中应有答案。”
林凡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韩立,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将利弊摊开,将选择权,再次交给了韩立。
因为他知道,最终踏上那条路、承担最主要风险和保护责任的,是韩立。
茅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无声移动,照亮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尘埃。
韩立低着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凡的话,像冰水,浇醒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是啊,留在这里,能怎样?
守着这破茅屋,每天提心吊胆,看着干粮一点点减少,伤势一点点拖累,毒性一天天逼近?
然后某一天,被溃兵、流匪、或者搜山的敌人发现,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不。
他韩立,从神手谷那场血腥噩梦中爬出来,不是为了这样憋屈地死去。
他杀了墨居仁,得了《长春功》,踏上了修仙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微光。
他要活下去,要掌握力量,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岚州小会,就是下一道门。
无论门后是仙境还是地狱,他都要去闯一闯!
至少,死也要死在求道的路上,而不是腐烂在这发霉的茅草堆里。
韩立缓缓抬起头。
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决绝。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破釜沉舟的重量。
林凡眼中,那丝锐利的光芒微微闪动,化作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没有问“何时走”、“怎么走”,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明日一早。”韩立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开始部署,“天未亮时,我去找那老丈,用剩下的银钱和那两株稍好的黄精,看他能否帮忙,从村里或附近寻一辆最简陋的马车,或者……一辆结实的板车也行。再换些更耐储的干粮,装满水囊。”
马车或板车,虽然速度慢,目标大,但对林凡目前的伤势来说,是必要的。可以让他躺着或坐着,节省体力,也避免因步行颠簸而加重伤势。扮作游方郎中和药童,有辆载着“病人”和“药材”的车,也更合理。
“好。”林凡点头,“剩余的‘益气散’,你可斟酌,再换掉一两块,多备些盐和火折。寻常伤药也需少许。”
“明白。”韩立应下,“身份……便依之前所定,你我是岚州边境山民,姓张。你是久病缠身的游方郎中,我是随你学医、照顾你的表弟药童。此去岚州,是为你寻访名医,也为……采买些特殊药材。”
这个身份,能解释他们为何带着“药材”(杂物包裹),为何有车(载病人),为何前往岚州(求医、采药),也符合他们懂些草药的人设。
“嗯。”林凡没有异议,“路上尽量避开官道、大路,走小道、野径。夜间歇息,需寻隐蔽处。‘匿身术’与警惕,不可或缺。”
“我会小心。”韩立道。
商议已定,便不再多言。
韩立重新闭上眼,开始最后的调息,力求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林凡也缓缓躺下,将“镇魂石”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却不是睡觉,而是以全部心神,引导着“镇魂石”的清凉气息和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做最后的温养与稳固。
他要为明日的跋涉,积攒每一分可能的气力。
夜,在沉默与紧绷中,缓慢流逝。
远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韩立霍然睁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他先去了隔壁老丈家。
敲开门,将剩下的碎银和那两株品相不错的黄精塞给睡眼惺忪、满脸疑惑的老丈,低声说出请求。
老丈看着手中的银子和药材,又看看韩立那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神,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实惠,嘟囔着答应了,让他稍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歪斜的板车。车架是粗糙的木头钉成,两个轮子一大一小,转动起来吱嘎乱响,上面铺着些干燥的茅草。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毛色杂乱、看起来有气无力的老马。
这已是这偏僻村落能拿出的最好“交通工具”了。
韩立没有挑剔,谢过老丈,又用最后一块“益气散”,从老丈和其他早起村民那里,换来了几大块最硬的、掺着麸皮的黑面饼,一小罐猪油,几包粗盐,以及几个新编的、用来装水的竹筒。
他将东西搬回茅屋。
林凡已经挣扎着起身,换上了一套相对干净、但仍显破旧的深灰色布衫,外面罩了一件韩立从溃兵那里得来、稍作改小的深色外褂,遮住了过于瘦削的身形。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脸上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沉静。
韩立也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了身更利落的短打,脸上易容未去,看上去就是个沉默能干的农家少年。
两人将打包好的行李——主要是干粮、水、药材、杂物包裹,以及韩立的“宝贝”——仔细放在板车上的茅草堆里,用一块破油布盖好,捆扎结实。
林凡被韩立搀扶着,慢慢挪到板车旁,在茅草堆上寻了个相对平整、能倚靠的位置,半躺半坐下来。
韩立解下那匹老马的缰绳,拍了拍它瘦骨嶙峋的脖子。
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懒洋洋地迈开了步子。
板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转动起来。
韩立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他们栖身了十余日、此刻在晨雾中更显破败的茅屋,又看了看隔壁那扇紧闭的、老丈的房门。
村落依旧寂静,大部分村民还未醒来。
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从远处房顶袅袅升起,融入淡青色的天光。
没有告别。
也不需告别。
他们本就是不该停留于此的过客。
韩立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他轻轻一抖缰绳,低声吆喝。
老马拖着歪斜的板车,载着沉默的少年和“病重”的郎中,碾过村中坑洼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向着村落东头,那条通往山林、也通往未知远方的崎岖小径,缓缓行去。
板车吱嘎,马蹄嘚嘚。
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村落中传出老远,又迅速被空旷的山野吞没。
天光渐亮,晨雾稀薄。
远山如黛,前路茫茫。
伪装成游方郎中和药童的两个少年,带着简陋的行装和沉重的秘密,踏上了前往岚州、寻找那一线渺茫仙缘的、吉凶未卜的旅程。
身后,破败的村落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丘陵与晨霭之后,仿佛从未存在。
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更凶险的江湖,与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名为“仙缘”的微光。
道左之盟,始于微末,行于风雨。
此番前去,是绝处逢生,还是……自投罗网?
唯有脚下的路,与手中缰绳,真实不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