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本尊知悉
阴尸山脉深处。
天光,被终年不散的惨绿色毒瘴与铅灰色阴云彻底隔绝在外,大地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化不开的墨汁。
山体裸露,怪石嶙峋,许多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仿佛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风化而成。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尸臭味,以及一种更加阴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气息。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风声穿过嶙峋石隙时,发出的呜咽怪响,如同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山脉腹地,一座依托天然洞窟、又经人工粗暴开凿的洞府,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张着狰狞大口。
洞府入口,是两扇高达三丈、由不知名妖兽巨大骨骼拼凑、缝隙间流淌着暗绿色磷火的骨门。
门上并无把手,只有两个深深凹陷的、仿佛被巨力拍击留下的掌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
门内,并非寻常修士洞府的清幽雅致,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适的黑暗。
洞顶垂落着无数细长的、如同钟乳石般的灰白色“石笋”,仔细看去,那竟是一根根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化的、扭曲挣扎的阴魂,它们无声地嘶嚎着,散发出淡淡的怨气与魂力,成为洞府内唯一的光源,映照出一片光怪陆离、鬼影幢幢的景象。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洞府中央,是一座用各种生灵头骨垒砌而成的、高达丈许的简易法坛。
法坛之上,并无神像,只盘坐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袭宽大、破旧、边缘有暗红色污渍仿佛干涸血迹的黑色长袍,长袍的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肤色惨白如同陈年旧骨的下巴。
黑袍人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这洞府中浓郁的死气、怨气完美融合。
他,便是“鬼骨上人”。
炼尸成道,以魂养傀,盘踞阴尸山脉数百载的鬼道散修,亦是……上古魂道大宗“幽冥宗”的……叛逃者。
此刻,鬼骨上人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静静悬浮着一具与他身形相仿、穿着同样黑袍、但面容模糊、身躯略显虚幻的“影子”。
正是他那具远在数万里外、黑风原上被林凡寂灭魂火惊退的炼尸分身。
分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
忽然——
“嗤!”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仿佛烛芯爆裂的声响。
分身那虚幻的躯体,毫无征兆地,自胸口处燃起一点……灰白色的火苗!
火苗极小,仅如豆粒,颜色灰白,散发出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却带着一种令鬼骨上人本体都骤然感到心悸的……冰冷与死寂!
正是寂灭魂火残留的一丝气息!
“什么?!”
法坛之上,一直如同石雕般静坐的鬼骨上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兜帽阴影下,两点幽绿如同鬼火的光芒骤然亮起,跳跃不定,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几乎在他睁眼的同一刹那——
“轰!”
那具炼尸分身,如同被点燃的浸油草人,整个躯体由内而外,轰然爆发,化作一团人头大小、剧烈燃烧的灰白色火球!
火球无声燃烧,没有热量散发,反而让周围空间的温度骤降,连那些固化阴魂散发的磷火都瞬间黯淡下去。
分身体内精炼的阴魂之力、死气、以及鬼骨上人附着其上的一缕分神,在这灰白火焰的灼烧下,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
“呃啊——!”
鬼骨上人本体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兜帽下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他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灰白火焰,眼中幽绿鬼火疯狂跳跃,几乎要喷薄而出!
“寂灭魂火!真的是寂灭魂火!而且……品质如此之高?!”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充满了震惊、狂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只有真正了解“幽冥宗”,了解《九幽养魂录》的人,才知道这“寂灭魂火”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普通魂修能够凝聚!
那小子……不仅在“魂狱九炼”中活了下来,竟然真的成功点燃了魂火,而且看这魂火残留气息的纯粹与霸道,其领悟的“寂灭”真意,恐怕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层次!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炼气小辈能做到的!
那养魂玉中的传承印记,恐怕来历非凡!甚至可能……是某位幽冥宗上古大能亲自留下的核心传承!
“养魂玉……《九幽养魂录》残篇……寂灭魂火……竟被一个炼气三层、重伤垂死的小辈所得?!”
鬼骨上人低声嘶吼,语气中充满了被蝼蚁窃取至宝的荒谬与暴怒。
他耗费心机,追踪墨居仁多年,便是为了其手中可能存在的、与幽冥宗相关的线索。
最终虽成功逼杀墨居仁,却只得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和那本炼尸心得,最重要的养魂玉不知所踪。
他本以为此玉或许已毁,或流落他处,只能派遣分身四处留意。
没想到,竟真的被两个从彩霞山逃出的小辈得到,更没想到,其中一人竟能触发其中传承,还成功点燃了如此品质的寂灭魂火!
“墨居仁!你这蠢货!废物!空守宝山而不自知!若你早用精血魂魄祭炼此玉,激发传承,何至于被我逼得自爆而亡?这无上传承,合该是我的!我的!”
鬼骨上人低声咆哮,周身死气不受控制地翻腾,将法坛周围铺着的骨粉吹得四处飞扬。
狂怒之后,是更加炽烈的贪婪。
“必须得到!必须得到这传承!还有那缕魂火!若能将那小子抽魂炼魄,吞噬其魂火与传承记忆,我的‘万魂幽冥诀’定能突破瓶颈,甚至……有望一窥金丹大道!”
他眼中贪婪之火熊熊燃烧。
但很快,这贪婪被一丝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
“那小子虽然修为低微,但魂火诡异,对我鬼道法力克制极大。分身猝不及防吃了亏,本尊虽不惧,但若其拼死催动魂火,或施展传承中某种禁术,恐有变数。”
更重要的是……
鬼骨上人抬头,幽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厚重的岩壁,望向无尽遥远、不知位于何方的虚空。
“幽冥宗……虽然早已覆灭万载,但难保没有残党隐匿世间,或如我这般得了部分传承的叛逃者……这‘启灵光茧’与‘寂灭魂火’的动静不小,万一引来注意……”
他乃幽冥宗叛徒,深知宗门对那些外泄核心传承的追杀之严酷。
虽然他此刻修为已达筑基中期,在这片地域也算一方豪强,但若真引来幽冥宗残存的正统高手,哪怕只是筑基后期甚至假丹,他也绝无幸理。
“不能大张旗鼓,不能亲自露面。”
鬼骨上人迅速做出了决断。
“需借他人之手,暗中查探,锁定其行踪,摸清其实力底细,再寻雷霆一击、瞬间镇压、抽取魂魄的机会,务必做到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同鸡爪、指甲乌黑尖锐的手。
指尖幽绿光芒闪烁,凌空虚划。
一道道扭曲的、如同蝌蚪文般的惨绿色符文,凭空浮现,散发出阴冷邪恶的气息。
很快,数道以神念与鬼道法力凝成的“阴魂传讯符”成型,静静悬浮在他面前。
鬼骨上人目光扫过这些传讯符,沉吟片刻,开始以神念在其中刻画信息。
“传令:黑风原、岚州、及周边地域所有暗桩、耳目,留意两名年轻男性修士。一人约十六七岁,面容普通,身材中等,炼气初期修为,疑似修炼木属性或土属性功法,性格谨慎。另一人年龄相仿,面色苍白,似有重伤在身,修为气息低微,但可能身怀特殊魂道波动或佩戴灰色玉佩状物品。二人可能同行,也可能分开。发现行踪,立刻以最高机密渠道上报,不得打草惊蛇,重赏。”
这是发给他在附近几州布置的、不算核心的世俗与低阶修士眼线的。
“传讯‘往生教’外围执事‘黑煞’、‘赤面’:本座有一桩大生意,涉及上古魂道秘宝与传承,目标为两名炼气期小辈。请二位道友协助查探其行踪,提供准确消息。本座愿以三具‘铁甲尸’、十斤‘阴髓砂’为酬。切记,目标身怀诡异魂火,对魂魄攻击抗性极高,需小心应对,务必生擒其魂。”
这是发给他暗中交好、同属鬼道邪修阵营的“往生教”外围人员的。“往生教”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正适合做这种探查之事。付出些代价,借刀杀人,更为稳妥。
刻画完毕,鬼骨上人指尖幽光一闪。
嗖!嗖!嗖!
数道阴魂传讯符化作惨绿色的流光,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钻入洞府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孔洞,瞬间消失不见,朝着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去。
做完这些,鬼骨上人缓缓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副如同雕塑般的静坐姿态。
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幽绿鬼火静静燃烧,冰冷地注视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锁定了黑风原上那两个渺小的身影。
“小子,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
“本座的宝物,暂且寄放在你那里。”
“待时机成熟,本座会亲自来取……连本带利。”
阴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洞府中缓缓回荡,最终被无尽的黑暗与怨气吞噬。
洞府重归死寂。
只有那些固化在洞顶的阴魂,依旧在无声地扭曲、挣扎,散发着绝望的磷光。
一场针对林凡与韩立的、无声的、来自阴影深处的追猎,已然悄然布下。
而留给这两个少年成长与喘息的时间……
正在飞速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