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龟息养魂
石缝深处,光阴仿佛凝滞,只有细微的尘埃在从缝隙渗入的惨淡天光中无声沉浮。
林凡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双目紧闭,面容是一种近乎永恒的、病态的苍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心慌,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他已保持这般“沉睡”的姿态,三日有余。
韩立盘膝坐在数尺之外,面朝入口方向,同样闭目调息,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悄然睁开眼,目光如同最谨慎的探针,在林凡身上仔细扫过。
气息……依旧微弱,平稳得诡异。
伤势……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那些狰狞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只是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紫红色,仿佛被时间定格在受伤的那一刻。
修为波动……若有若无,牢牢停留在炼气三层,甚至比三日前似乎还要虚浮一些。
一切都符合一个重伤垂死、仅靠丹药吊命之人的特征。
但韩立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这漫长而“稳定”的昏迷,变得更加浓重。
太“稳定”了。
稳定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他见过重伤者,气息必然紊乱,伤势或有反复,绝无可能如林凡这般,仿佛一具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三日前那惊退黑袍人的诡异灰火,那古老传承的气息,难道就只换来这样一具更加脆弱的“空壳”?
还是说……这“昏迷”本身,就是一种伪装?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修炼状态?
韩立目光微沉,他再次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林凡,试图感知其体内更深层次的状态。
神识触及林凡身体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让他神识都感到微微刺痛的“寒意”,隐隐传来。
这寒意并非肉身寒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死寂的意味。
韩立心中一凛,迅速收回神识。
这感觉……与三日前那灰白火苗的气息,同源,却微弱、内敛了无数倍。
果然,有古怪。
但当他凝神仔细感知时,那丝寒意又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林凡的肉身,气血枯败,经脉滞涩,灵力近乎于无,与寻常重伤者无异。
韩立眉头紧锁,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尝试探查。
既然看不出端倪,追问也得不到答案,再多猜疑也是徒劳。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前往相对安全的太南山。
至于林凡……
韩立看了一眼那仿佛无知无觉的苍白身影。
只要他不突然暴起,不引来更大的麻烦,暂时……便由他去吧。
韩立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长春功》,全力恢复伤势与灵力,为接下来的长途跋涉做准备。
他需要尽快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而林凡……
他此刻的“意识”,并未沉睡,而是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痛苦的“清醒”之中。
识海深处,那缕新生的寂灭魂火,静静悬浮在神魂本源的核心,如同灰白色的烛芯,恒定、缓慢地燃烧着,散发出冰冷而死寂的微光。
林凡的意念,正按照《九幽养魂录》“养魂篇”的法诀,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引导着这缕魂火。
不是用它攻击,也不是用它防御。
而是……引导它,以最微弱、最均匀的幅度,缓缓“灼烧”向自己的……魂魄本源。
“嗤……”
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超越了肉身痛苦极限的、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冰针,瞬间刺穿了林凡的整个意识!
痛!
撕裂魂魄、焚烧意识的痛!
比“魂狱九炼”中的“焚魂火”更加持久,更加“细腻”,因为它并非考验,而是修炼,是主动将魂火引导向自身魂魄的每一寸,进行最本质的淬炼与灼烧。
林凡的意念在剧痛中剧烈颤抖,几乎要溃散。
但他死死守住了那一点清明。
“敛魂术”在同时全力运转。
这门魂道基础法诀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并非简单地收敛气息,而是从魂魄层面,构建起一层无形的、模拟重伤濒死魂魄波动的“壳”,将内部魂火淬炼引发的所有魂力波动、痛苦嘶嚎、乃至魂魄被灼烧时产生的细微“烟气”,都牢牢锁死在这层“壳”内,一丝一毫也不外泄。
外表看去,他的魂魄气息微弱、散乱、如风中残烛,完美符合重伤特征。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层“壳”内,他的魂魄正在经历怎样地狱般的淬炼。
魂火所过之处,魂魄中那些虚浮的、杂质的、不够凝练的部分,如同遇到克星,被灰白火焰无情地焚化、剔除,化作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灰黑色的“烟气”,随即被魂火自身吸收、湮灭。
而魂魄最核心、最坚韧的部分,则在魂火冰冷而持续的灼烧下,传来阵阵仿佛要被融化、又仿佛在被锻造的奇异感觉。
痛,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痛。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林凡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微不可查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通透”,与那缕寂灭魂火之间的联系,也似乎更加紧密了一丝。
这便是“养魂”。
以寂灭魂火为炉,以自身魂魄为材,忍受无边痛苦,淬炼杂质,凝聚魂源。
每一次灼烧,都是对魂魄的打磨与提纯。
每一次痛苦,都是向魂道更深处的探索。
然而,这修炼的代价,同样巨大。
维持魂火不熄,并以之淬魂,需要持续消耗林凡本就不多的魂力与心神。
而“敛魂术”的长时间运转,更是极大的负担。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魂力消耗,将全部精力集中于淬魂与敛息,林凡不得不将肉身的生机运转压制到最低限度。
呼吸变得微不可闻,心跳缓慢到近乎停滞,新陈代谢几乎停止,整个人进入一种类似“龟息假死”的深度沉眠状态。
唯有最核心的一缕意识保持着清醒,维持着功法的运转,并对外界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
这种状态下,他无法像往常一样活动,无法思考复杂问题,更无法分心修炼《长春功》提升灵力修为。
他的肉身,仿佛成了一具被暂时“封存”的躯壳,所有机能都被用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存在,以及……魂魄的淬炼。
因此,他的表面修为,将从此长时间停滞在炼气三层,且是重伤未愈、气息虚浮的状态。
除非他停止淬魂,或魂道修为达到新的层次,否则这种“龟息假死”、修为停滞的表象,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与沉寂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感到魂力即将枯竭,心神疲惫到了极点。
他缓缓停止了引导魂火淬魂。
寂灭魂火似乎也消耗不小,光芒黯淡了一丝,静静悬浮,自行缓缓吸收着林凡识海中游离的微弱魂力,进行着最基础的温养。
“敛魂术”依旧维持着,完美地掩盖着一切。
林凡那缕清醒的意识,也感到了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拖入真正的、无梦的沉睡。
但在彻底沉睡前,他“看”了一眼识海外,那具冰冷、苍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自己”的肉身。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旧在闭目调息、气息正在稳步恢复、眉头却始终微锁的少年。
韩立。
他的“师弟”,他此刻唯一的“同行者”,也是他这诡谲魂道上,第一个见证者,与……潜在的监视者。
林凡的意识深处,寂灭魂火微微摇曳。
然后,他彻底放松了那缕清醒的意识,任由疲惫将其吞没,陷入了深沉的、恢复魂力的沉眠之中。
外表看去,他与之前毫无区别,依旧是一具重伤昏迷的“活死人”。
唯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死寂的躯壳深处,悄然扎根,开始生长。
石缝内,重归寂静。
只有韩立悠长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林凡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绵长的吐息,交织成一段诡异而默契的韵律。
不知过了多久,韩立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他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灵力也恢复了六七成,足以支撑长途跋涉。
他起身,走到林凡身边,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
结果依旧。
重伤,昏迷,气息微弱而“稳定”,修为停滞。
韩立沉默地看了片刻,最终,他弯下腰,将林凡背起,用布条固定好。
动作依旧平稳,但少了以往那种下意识的搀扶与关切,多了几分公式化的谨慎。
“该走了。”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背上那具仿佛没有知觉的躯体。
然后,他背负着林凡,走出这处暂时的藏身之所,再次融入了荒原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光与风沙之中。
前途未卜,暗藏杀机。
身后是黑袍人可能的追索,身前是茫茫未知的仙路。
而他的背上,是一个身怀惊天秘密、陷入诡异“龟息”、不知是福是祸的“同伴”。
韩立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起伏的地平线。
脚下“御风诀”悄然运转,身形渐快。
无论前路如何,他只能,也必须,继续走下去。
独自走下去。
带着他的影子,他的秘密,他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