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雨欲来谷满楼
月轮高悬,其辉如霜,将神手谷映照得一片惨白。
青瓦大屋的门槛处,那道佝偻的身影如同从幽冥中爬出的厉鬼,散发着腐朽与垂死挣扎的暴戾气息。
墨大夫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浊而疯狂的目光扫过,如同冰锥刮骨。
林凡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尘埃里,冷汗浸透的后背暴露在冰冷的夜风中,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竭力压制着每一丝不该有的波动,将“敬畏”、“担忧”与“惶恐”演绎得淋漓尽致。
墨大夫那阴寒刺骨的探查之力退去时,他几乎虚脱,但心中紧绷的弦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下去吧。”嘶哑的驱逐声,如同赦令,也如同更深的禁锢。
林凡依言,脚步略显虚浮地退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木门的刹那,他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
眉心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阴寒的刺痛,识海深处更有一种被强行窥视后的隐隐作痛与恶心感。
墨大夫的探查,远比预想的更深入、更霸道。
但他撑过去了。至少暂时。
夜色深沉,谷中死寂重新降临,却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凝固的墨汁。
林凡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缓缓调息,运转那粗浅的“守神法”,配合“镇魂石”的清凉气息,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与受创的心神。
同时,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剖析着墨大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根基扎实,气血旺盛,神魂……也还算稳固。”
这是评价,更是警告。
墨大夫看出了他身体的“完美”状态,这符合“庐舍”的要求,但也意味着“火候”已到,甚至可能“熟”得有些出乎意料。
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更强烈的贪婪和急迫暂时压下。
“明日……月圆之夜,老夫需闭关炼制一味紧要丹药,受不得丝毫打扰。”
谎言,赤裸裸的谎言。
但也是最后的通牒。闭关是假,夺舍是真。
不受打扰?恰恰相反,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完成那邪恶的仪式。
而自己这个“看守者”的角色,恐怕不仅仅是防止韩立乱跑,更是防止任何“意外”干扰这场献祭。
自己,或许也是祭品的一部分。
“看好那韩立,莫让他四处乱走,更不许靠近老夫丹房百丈之内!”
重点在韩立。自己这个“备用”的优先级,显然已排在后面。
墨大夫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韩立那具“更佳庐舍”之上。
这对自己而言,是危机,也是……唯一的机会。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不,是最后一个白天和半个夜晚。
林凡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
他走到窗边,望向对面韩立那间悄无声息的石屋。
那少年此刻想必也在恐惧与茫然中煎熬吧?
无知,有时是种幸福,但在此刻,却是最锋利的刀。
不能再等了。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隐忍,都必须在这最后的十几个时辰内,转化为决定生死的砝码。
翌日,天色未明,林凡便如常起身。
他刻意将动作放得比平日稍显“滞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心有余悸”,仿佛昨夜被墨大夫的伤势和威压所慑,尚未完全恢复。
这是一个合理的伪装。
他先例行巡视药圃。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草时,心中却是一凛。他“看”到的,已不仅仅是草木的形态。
在昨日初步开启的神识感知下,这些药草散发出或明或暗、性质各异的气息光晕。
那几株墨大夫特意嘱咐要好生照料的“血线兰”,此刻在他感知中,血气缭绕,隐带不祥。
而几味常用于镇定安神的“宁神花”,光华却黯淡微弱,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汲取。
整个药圃,都透着一股凋零前的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被强行抽向某个中心——青瓦大屋。
“炼丹?”林凡心中冷笑。这分明是墨大夫在为最后的仪式,强行抽取山谷草木精华,乃至地脉灵气,滋养自身,压制“尸虫丸”,以求在夺舍时保持最后的状态。
这等霸道邪法,对环境的破坏是显而易见的。
他不动声色,如同往常般除草、浇水,但暗中将几株药性相对温和、有微弱宁神效果的草药嫩叶,以极其隐蔽的手法采摘下来,藏于袖中。
这些,或许在关键时刻有点用处。
日上三竿,墨大夫并未现身。青瓦大屋死寂依旧,但那股令人不安的躁动与衰败气息,却如同扩散的瘟疫,笼罩着整个山谷。
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腥甜与腐朽味道。
午后,林凡正在分拣一批晾晒的药材,青瓦大屋的门,再一次无声开启。
墨大夫走了出来。
与昨夜相比,他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脸上的死灰色淡去少许,换上了一层异样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潮红。
深陷的眼窝下,那疯狂的光芒更盛,但其中却掺杂了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亢奋的急切。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袍,头发也勉强梳理过,只是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更衬得他面容僵硬可怖。
他手中,拄着一根通体乌黑、非金非木的拐杖,杖头雕刻着狰狞的鬼首,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谷中。
看到林凡时,那目光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如同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评估着肥瘦。
“林凡。”墨大夫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昨夜平稳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弟子在。”林凡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垂手恭立。
“随老夫来。”墨大夫转身,朝着谷中那间一直紧闭的、林凡曾夜探过的神秘石屋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但拄着那鬼首拐杖,却稳了不少。
林凡心中一紧。
石屋!他终于要开启那里了吗?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是辅助夺舍的阵法核心?还是囚禁余子童魂魄的所在?亦或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敢怠慢,亦步亦趋地跟上,同时将神识感知收缩到极致,只保留最基础的警觉,生怕被墨大夫察觉。
怀中的“镇魂石”传来微微的凉意,似乎与那石屋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墨大夫走到石屋前,并未直接推门,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斑驳的石门上勾勒了几个诡异的符号。
指尖划过之处,留下淡淡的、暗红色的灵光轨迹,随即没入石门,消失不见。
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漆黑的石阶,一股混合着尘土、古老香料和淡淡血腥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下去。”墨大夫侧身,示意林凡先行。他的眼神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
林凡心跳如鼓,但面上不敢有丝毫异样,依言迈步,踏入了那仿佛通往幽冥的阶梯。
石阶狭窄陡峭,两侧石壁湿滑,生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那陈腐的气息中,血腥味似乎浓重了一丝。
墨大夫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那“嗒、嗒”的拐杖叩击石阶声,在幽闭的空间中回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敲在林凡的心上。
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个用暗红色不知名颜料绘制的、直径丈许的复杂法阵,线条扭曲诡异,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灵光。
法阵的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三角旗,旗面无风自动。
法阵中心,则是一个凸起的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
而在石室一角,堆放着一些杂物,其中几样,让林凡瞳孔微缩——那是几个破损的陶罐,罐口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散发出淡淡的药味和……更浓的血腥气!旁边散落着一些枯骨,看形状,似乎是……动物的骨骸?
不,其中几块,形状似乎……
林凡强行移开目光,不敢细看,心头寒意更盛。
这里,恐怕就是墨大夫进行某些邪恶实验,或者说,处理“失败品”的地方!
张铁和其他失踪的药童,他们的结局……
“此地,乃是老夫平日闭关静修、炼制一些特殊药物之所。”
墨大夫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响起,带着回音,更显阴森,“今日叫你下来,是有件事,需你协助。”
林凡躬身:“请墨老吩咐。”
墨大夫走到法阵边缘,用拐杖点了点地面:“你看这‘聚阴阵’,可能看懂一二?”
林凡抬眼,迅速扫过那法阵。以他浅薄的阵法知识,自然看不懂其中奥妙,但那扭曲的线条、阴邪的灵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阴煞之气,都明确无误地表明,这绝非正道之物。
他摇头,面露“茫然”:“弟子愚钝,看不懂此阵玄奥。”
“看不懂也无妨。”墨大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此阵需以特定时辰的月华、地阴之气驱动,辅以生灵精血为引,方可运转。今夜子时,乃是月华最盛、地阴之气勃发之时,正是启阵的最佳时机。”
林凡心中凛然。月华、地阴、生灵精血……这哪里是什么炼丹?分明是邪阵!
“你今夜子时之前,需将此阵八个阵眼的‘聚阴旗’位置校准,不可有丝毫偏差。”
墨大夫指着那八面黑色小旗,“校准之法,我会传你。此外,还需你取三滴自身中指精血,滴于阵眼中心的血槽之中。”
他拐杖指向法阵中心石台边缘一处凹陷。
取自身精血?林凡心脏猛地一沉。精血蕴含本源生机,乃是施展许多邪术、咒法的媒介!
墨大夫此举,绝非让他“协助”那么简单!是要将他与这邪阵绑定?还是以此血为引,施加某种控制或诅咒?
“怎么?你不愿?”墨大夫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强行压抑的疯狂似乎要破瞳而出,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石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凡额角渗出冷汗,立刻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忠诚”:“弟子不敢!能为墨老效劳,是弟子的福分!只是……弟子修为低微,精血稀薄,恐……恐不足以驱动此阵,耽误墨老大计……”
“无妨。”墨大夫语气稍缓,但眼中的寒意未减,“三滴即可。此阵主要倚仗月华地阴,精血只是引子。你且放心,事后老夫自有丹药为你补益元气。”
补益元气?怕是抽魂炼魄吧!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和“释然”:“是!弟子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嗯。”墨大夫似乎满意了林凡的“顺从”,开始讲解那“聚阴旗”的校准方法。
方法并不复杂,主要是依据石室顶部几个隐秘的孔洞投射下的、随着时间变化的微弱光斑,来调整旗杆的倾斜角度与旗面朝向。
但这需要耐心和精准,且必须在特定时间段内完成。
林凡听得“认真”,将每一个细节牢牢记下。
他注意到,墨大夫在讲解时,眼神不时瞥向法阵中心那血色石台,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炽热与渴望。
那石台,恐怕才是阵法的核心,很可能是进行夺舍仪式的关键!
讲解完毕,墨大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让林凡退下,去准备今夜之事。
他自己则拄着拐杖,走到石室一角,面对墙壁,不再言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林凡躬身退出石室,沿着冰冷的石阶向上走去。
身后的黑暗如同巨兽之口,而那“嗒、嗒”的拐杖声,仿佛敲响的丧钟,在他心中回荡。
回到地面,重新见到天光,林凡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墨大夫的“试探”,已经超出了言语和感知的层面,直接将他拉入了最核心的阴谋现场!
那邪阵,那精血……这分明是要将他最后的价值也榨取干净,作为仪式的祭品或是保障!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已不再是拂过山谷的微风,而是能撕裂一切的暴风前奏。
林凡抬头,望向那被厚重云层遮蔽、只透出惨白光芒的日头。
时辰,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行动,完善那最后的计划。
而怀中的“化浊丹”,袖中的草药,以及对那邪阵的惊鸿一瞥,都将成为他在这场绝命风暴中,挣扎求存的、渺茫的依凭。
夜幕,即将降临。而风暴眼,正在那幽深的地下石室,缓缓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