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墨老出关起疑心
月轮高悬,将神手谷映照得一片惨白。
然而,这片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子夜时分,青瓦大屋那扇紧闭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厚重木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从内缓缓推开。
林凡的心神,瞬间绷紧到极致。他悄然收敛刚刚尝试过、尚在刺痛中的神识感知,将全部气息内敛,如同冬眠的蛇虫,蛰伏于小屋阴影之中。
他并未靠近,甚至连目光都未投向那边,只是将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没有预料中的狂暴气息,也没有痛苦嘶吼。
先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门后连通着幽冥。
接着,是极其轻微、却拖沓不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挪移而出。
那脚步声沉重虚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来了!
月光下,一道佝偻的身影,扶着门框,艰难地踏出了门槛。是墨大夫。
仅仅一日不见,他却仿佛苍老了十岁!
原本梳理整齐的灰白长发披散下来,凌乱不堪,面色不再是往日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青黑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紫。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幽的、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被剧痛和某种极度渴望折磨到极致的眼神。
他身上的灰袍皱巴巴的,沾着点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散发着浓烈的、混合了药味与腐朽气息的腥臭。
他佝偻着背,右手死死按在左胸心口位置,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暴戾、如同垂死凶兽般的气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危险!
林凡的呼吸几乎停滞。墨大夫的状态,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尸虫丸”的反噬显然凶猛到了极点,几乎将他拖到了崩溃的边缘。
正是这种极致的虚弱与痛苦,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深的凶性。
此刻的墨大夫,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内部岩浆奔涌,外表却死寂压抑。
墨大夫站在门口,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那双可怖的眼睛,如同秃鹫般扫过死寂的山谷。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韩立居住的石屋方向,停留了片刻,眼中那疯狂的火焰跳跃了一下,闪过一丝贪婪与急不可耐,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虚弱掩盖。
接着,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转向了林凡所在的小屋。
林凡浑身寒毛倒竖,心脏骤然紧缩!他强行压制住所有气血波动,甚至连心跳都控制到最缓,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不仅仅是在“看”,更是在“嗅”,在“听”,在用某种超越五感的方式,感知着这片空间内的一切生命气息、能量波动。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墨大夫的目光缓缓移开,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嘶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对着林凡小屋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招了招。
没有呼唤,没有言语,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冰冷的杀意,却清晰地传达过来。
林凡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紧张、算计都深深压入心底,脸上瞬间切换成恭敬、担忧、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惧表情。
他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快步走出小屋,在距离墨大夫三丈外停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弟子林凡,拜见墨老。您……您可安好?”
他垂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不敢与墨大夫那可怕的眼神对视。
“安好?”墨大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讽,“你看老夫……像是安好的样子吗?”他每说一个字,都似乎要用尽力气,胸口剧烈起伏。
“弟子……弟子无能,不能为墨老分忧。”
林凡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将一个面对师尊重伤而惶恐不安的弟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墨大夫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凡。那目光如同实质的毒蛇,缠绕上林凡的全身,一寸一寸地审视、探查。
林凡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霸道、带着浓郁死气的神识,肆无忌惮地扫过他的身体,重点探查他的丹田、经脉、气血运转,甚至试图侵入他的识海!
来了!最危险的时刻!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但早有准备。
他全力运转那粗浅的“守神法”,将心神牢牢收束于灵台一点,同时暗中引动怀中“镇魂石”的清凉气息,萦绕在识海外围,形成一层极其微薄、却坚韧的防护。
他不敢有丝毫抵抗,任由那阴冷的神识探查,但将自身气血伪装得“旺盛”却“温顺”,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只显露出“象甲功”接近后天圆满、根基扎实的表象,绝不让对方察觉到丝毫仙道修为的痕迹。
那阴冷的神识在他体内反复扫视,尤其在丹田和几处修炼“象甲功”的关键窍穴停留许久。
墨大夫似乎在仔细评估着这具“庐舍”的“成色”。
片刻之后,墨大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虑。
他收回神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的痰液中带着令人心悸的黑色血丝。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更加嘶哑:“你的‘象甲功’……进境似乎不慢。”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冰冷的审视。
林凡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维持着惶恐的语气,小心回答道:“全赖墨老悉心栽培,药浴淬体,弟子……弟子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苦修,只求能早日为墨老分忧。”
他将“进境”归功于药浴和苦修,合情合理。
“日夜苦修?”
墨大夫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仅是苦修,便能将‘混元桩’站出三分意境,将‘莽牛劲’练得劲力内蕴?林凡,你的悟性……倒是出乎老夫的预料。”
林凡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墨大夫果然看出了他武功中的“意境”和“内蕴”!
这已超出了单纯苦练的范畴,触及了对功法更深的理解和掌控。
这是他刻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的表现,既展示价值,又不至于太过妖孽,没想到还是引起了墨大夫的警觉。
“弟子愚钝,只是……只是修炼时,偶有所感,觉气血运转似有滞涩,便尝试调整呼吸与发力,循着身体本能……胡乱摸索,也不知对错,还请墨老指点。”
林凡将“进步”归因于“身体本能”和“胡乱摸索”,既解释了异常,又显得质朴,符合一个没有师承、自行摸索的武者形象。
同时,他适时地表现出“惶恐”和“请教”的姿态。
墨大夫沉默了片刻,那双可怕的眼睛在林凡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山谷中死寂一片,只有夜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和墨大夫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过来。”
良久,墨大夫才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林凡心中一沉,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
他不敢迟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墨大夫一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在对方瞬息可及的范围内。
墨大夫缓缓伸出枯瘦如鸡爪、微微颤抖的右手,食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点向林凡的眉心。
林凡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不能躲,也躲不开。
他只能全力收敛心神,将“守神法”和“镇魂石”的防护催动到极致,同时将脑海中所有关于仙道修炼、关于解毒、关于余子童的念头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对墨大夫的“敬畏”、“担忧”以及修炼武功的“困惑”。
冰凉的指尖触及眉心皮肤,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郁死气和探究意味的力量,瞬间涌入林凡的识海!
搜魂?不,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更霸道的探查!
这股力量冰冷、暴戾,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翻检出来!
剧痛传来,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脑海中搅动。
林凡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运功抵抗,更没有试图“守护”任何秘密。
而是彻底放开身心,任由那股力量长驱直入,同时将“象甲功”的气血运转到极致,在经脉中奔腾呼啸,将一切“异常”都掩盖在这蓬勃的气血之下。
他“想象”着自己是一个一心练武、渴望变强、对墨大夫充满敬畏和依赖的普通少年,所有的“异常进步”都源于“刻苦”和“偶尔的灵光一闪”,对即将到来的“培养”充满“期待”和“惶恐”……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刹那都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痛楚和随时暴露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那股阴寒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墨大夫收回了手指,身形微微晃了晃,似乎这番探查对他消耗也极大。
他看向林凡的眼神,依旧冰冷,但那一闪而逝的疑虑,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满意、贪婪以及一丝疲惫的神色。
“嗯……根基扎实,气血旺盛,神魂……也还算稳固。”
墨大夫嘶哑地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那些药材,没有白费。你……很好。”
林凡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但丝毫不敢放松,连忙“虚弱”地躬身道:“全赖墨老栽培,弟子……弟子定当继续努力,不负厚望。”
他适当地表现出被探查后的“虚弱”和“后怕”。
墨大夫没有接话,目光再次投向韩立石屋的方向,眼中的贪婪和急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胸口再次剧烈起伏,咳出几口黑血,喘息道:“明日……月圆之夜,老夫需闭关炼制一味紧要丹药,受不得丝毫打扰。谷中一应事务,依旧由你暂理。看好那韩立,莫让他四处乱走,更不许靠近老夫丹房百丈之内!若有差池……哼!”
“是!弟子谨记!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林凡恭声应道,心中却是一动。
明日月圆,闭关炼丹?这分明是夺舍的托词!
看来,墨大夫是准备在明夜子时,对韩立下手了!而他林凡,这个“备用庐舍”和“看守者”的角色,恐怕也到了最后的时刻。
“下去吧。”墨大夫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青瓦大屋,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一切光线和声息吞噬。
直到木门彻底关闭,林凡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抬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却冰冷的圆月,眼神深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墨大夫的疑心,虽被暂时瞒过,但已被勾起。
东风已至,乌云压城。这虚假的安宁,终于到了尽头。
林凡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脚步沉稳,再无丝毫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