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石缝，在地面投下几道惨淡的、移动缓慢的光斑。

　　韩立盘膝坐在原地，双目微阖，胸膛随着悠长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长春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温润的溪流，滋养修复着受损之处，将外界稀薄的灵气一丝丝纳入丹田，转化为淡青色的灵力。

　　大半日的调息，伤势已然好了七八成，灵力也恢复了五六成，虽非全盛状态，但已不影响行动，甚至因祸得福，对炼气二层的力量掌控更加圆融了几分。

　　他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惯常的平静与谨慎。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靠坐在岩壁阴影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绵长的林凡身上。

　　三日了。

　　除了那一次短暂的、诡异的“苏醒”与惊退强敌，林凡一直保持着这种深度的、如同活死人般的“昏迷”状态。

　　韩立起身，走到林凡面前，蹲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林凡冰凉的手腕上。

　　脉搏微弱，迟缓，但奇异地平稳，没有丝毫重伤者常见的紊乱或衰竭迹象。

　　他又仔细探查了林凡胸腹几处要害，灵力运行依旧滞涩枯竭，伤势狰狞却不再恶化，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凝固”在了某个濒死的临界点。

　　这状态，太诡异了。

　　既不像是自然恢复，也不像是丹药吊命能达到的效果。

　　更像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奇异的“休眠”。

　　韩立收回手，眉头微蹙，目光在林凡苍白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荒野的风，从石缝入口灌入，带着沙尘与寒意，吹动了林凡额前几缕枯黄的发丝。

　　抛下？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韩立脑海中。

　　带着一个来历不明、身怀诡异传承、时刻处于这种不活不死状态、还极可能引来黑袍人那种恐怖强敌追杀的“累赘”，前往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太南山？

　　简直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林凡知晓墨居仁之死的全部真相，知晓他们从神手谷带出的秘密，知晓他韩立的根底。

　　放任这样一个身怀大秘密、状态诡异的“同伴”留在身边，无异于怀抱荆棘，夜枕虎狼。

　　最好的选择，或许是将他留在此地，任其自生自灭。

　　以林凡现在的状态，在这荒无人烟的黑风原，若无自己庇护，恐怕活不过几日。

　　秘密，将随他一起埋入黄沙。

　　危险，也将暂时远离。

　　韩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柄冰凉的“幽毒”短刺。

　　只需轻轻一下，甚至无需动用短刺，只需停止供给清水丹药，这具脆弱的躯壳，很快就会彻底失去最后一点生机。

　　然而……

　　韩立的目光，落在了林凡即使昏迷中也依旧微微紧握的右手上。

　　那里，曾经握着一块能激发古老传承、能惊退炼气九层强敌的奇异灰玉。

　　那里，曾跃出一缕冰冷死寂、焚金蚀铁的诡异灰火。

　　那里，隐藏着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关于“幽冥宗”、“《九幽养魂录》”、“寂灭魂火”的秘密。

　　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林凡身上的秘密，其价值，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那黑袍人如此贪婪疯狂，足见其传承之珍贵。

　　若自己能得到……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敛去。

　　不，没那么简单。

　　传承已被林凡获取，魂火已与其魂魄相连。强夺？以他现在的修为见识，根本无从下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但……若林凡能“醒”过来呢？

　　若他能掌握那传承的力量呢？

　　一个掌握着上古魂道秘法、拥有诡异魂火的“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互相利用的盟友，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至少，在面对如黑袍人那样的强敌时，不至于像这次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林凡目前看似毫无威胁，甚至是个累赘。

　　但谁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伪装？或者，是他掌握那种力量必须付出的代价？

　　若自己此刻抛下他，将来某日，他若未死，反而因祸得福彻底掌握了那传承的力量……届时，自己将面对一个何等可怕的、对自己知根知底、且心怀怨恨的敌人？

　　利弊，在韩立心中飞快地权衡、碰撞。

　　理性，如同冰冷的天平，一点点倾斜。

　　最终，天平停在了某个微妙的位置。

　　带走。

　　暂时带走。

　　在彻底弄清楚林凡身上秘密的价值与危险性之前，在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处置方法之前，带着他。

　　既是监视，也是……投资。

　　赌那传承的价值，赌林凡未来的“可用性”，也赌自己能在变故发生前，拥有足够的自保甚至反制之力。

　　至于危险……

　　韩立缓缓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林凡。

　　最大的危险，或许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身边。

　　但只要小心，再小心，时刻保持最高警惕，未必不能将这危险，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

　　至少，比将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蕴含巨大价值的“变数”，丢在荒野自生自灭，要稍微……“可控”那么一点点。

　　韩立不再犹豫。

　　他走到林凡身边，弯下腰，动作平稳地将林凡背起，用结实的布条仔细固定在自己背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少了以往那种下意识的搀扶与关切，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的谨慎，仿佛背起的不是同伴，而是一件需要小心搬运的、既珍贵又危险的“物品”。

　　固定妥当，韩立最后检查了一下石缝内，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然后，他背着林凡，走出石缝，重新踏入了荒原凛冽的风沙之中。

　　脚下“御风诀”悄然运转，身形化为一道淡影，辨明太南山的大致方向，开始疾驰。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背上的重量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荒原无边，前路茫茫。

　　韩立沉默地跋涉着，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起伏的地平线，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林师兄……”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不管你变成了什么……”

　　“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希望你我……”

　　“莫要走到不得不生死相向的那一步。”

　　话音落下，荒野只有风声回应。

　　而在韩立背上，那具仿佛彻底失去知觉的躯壳深处。

　　识海之中，寂灭魂火静静燃烧，冰冷，死寂。

　　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潭之底的石子，静静“感知”着外界的颠簸，风沙的呼啸，以及……身下这具年轻躯体传来的、平稳而坚定的步伐，与那股清晰可辨的、混合着警惕、疏离、算计与一丝残留羁绊的复杂心绪。

　　林凡的“意识”，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如同最冷静的旁观者，记录着这一切。

　　未来？

　　魂火微微摇曳，映照着灰蒙蒙的识海空间。

　　道途已明，前路已定。

　　魂修之路，孤独，艰险，步步杀机。

　　韩立，是他这条路上，第一个同行者，也是第一个……见证者与变数。

　　是福是祸，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

　　寂灭魂火的光芒，似乎稳定了一丝。

　　这条以寂灭为基、以魂为力的诡谲之道，他既已踏上，便绝不会回头。

　　无论前路是血海，是深渊，是更深的迷雾。

　　他都会走下去。

　　用这双染血的手，用这缕冰冷的火。

　　去争，去夺，去杀出一条……

　　属于自己的，通天之途。

　　风沙愈急，暮色渐浓。

　　荒原之上，少年背着少年，如同两片相依的落叶，在无边的苍茫与未知中，艰难前行。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天地交接处那一片模糊的灰暗之中。

　　前路，依旧未卜。

　　但脚下的路，已然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