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既定，时间便成了最紧迫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日，破败的茅屋中，弥漫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加凝重的气氛。

　　韩立外出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外出，目标更加明确。

　　他再次“偶遇”了那位藏在林中的受伤执事，借着送药送水的由头，旁敲侧击，终于又套出些零碎信息：

　　“岚州小会”并无固定日期，但多在春秋两季、月圆之夜前后于岚州城西“青叶坊”一带暗中举办，需有“信物”或熟人引荐方可入内，且需缴纳少量“入场费”。

　　执事自己也未曾去过，只是听门中同僚提起，语焉不详，但确认其中确有“奇人异士”出没，交易之物也非凡品。

　　至于路途，执事提到了一条相对隐蔽、可部分避开交战区的山道，但具体路径需自行摸索，且其中一段需穿越一片名为“黑风峡”外围的险恶山林，传闻有瘴气与凶兽。

　　信息依旧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韩立将这些信息牢记于心，白日里“采药”时，便有意向着东北方向、通往岚州的大致路径探索，观察地形，记忆特征，并在心中默默勾勒路线图。

　　他更加刻苦地修炼。

　　剩下那几块下品灵石，被他毫不吝啬地用于冲击瓶颈。终于在抵达村落的第十日傍晚，于山林深处一次全力运功后，丹田气旋猛地一震，骤然扩大了一圈，灵力总量与精纯度都提升了一截！

　　炼气二层！

　　虽然只是小境界的提升，却让韩立实力大增，灵力更加充沛悠长，对法术的掌控也水涨船高，“火弹术”凝聚出的火苗已有拳头大小，温度更高，维持时间也更长。

　　“御风诀”施展开来，身形愈发飘忽，短距离内速度堪比奔马。

　　“匿身术”也愈发纯熟，不动用灵力时，已能极好地融入环境，即便动用灵力，只要不是剧烈斗法或长时间维持，寻常武者已难以察觉。

　　实力的提升，带来了更多的底气。

　　茅屋中，林凡的恢复，也在与时间赛跑。

　　胸口的“镇魂石”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日夜不停地散发着清凉气息，滋养神魂，稳住心脉。

　　剩下的黄龙丹，被他极其节省地服用，配合“镇魂石”引导的微弱灵力，以及自身强大的意志，强行遏制着伤势的恶化，并试图唤醒体内最深处的生机。

　　效果缓慢，但确凿无疑。

　　咳血已基本停止。

　　能在韩立轻微搀扶下，在屋内缓慢走上一小圈，而不至于立刻虚脱。

　　灰败的脸上，那层死气又淡去一丝，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令人触目惊心。

　　最重要的是，他对身体和那微弱灵力的掌控，恢复了一点点。

　　至少，能自行完成一些最简单的、不耗费太多力气的动作。

　　这一日，午后。

　　韩立外出探查路径未归。

　　茅屋内，只剩下林凡一人。

　　他靠坐在床上，手中握着一块已近黯淡的下品灵石，目光却落在墙角那堆韩立近日“采”回的、五花八门的草药上。

　　大部分是些最普通不过的止血、清热、补气的山野草药，是用于应付村民“问诊”的。

　　但也混杂着几样品相稍好、年份略足的药材，是韩立在山林中顺手采集，或是以猎物与村民交换来的，原本是打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林凡自身调养。

　　林凡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样药材。

　　一株约莫三四年份、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三七”。

　　几截拇指粗细、表皮粗糙、带着泥土腥气的“黄芪”根。

　　一小把晒得半干、色泽暗红、气味辛香的“当归”尾。

　　还有几颗不知名野果的干燥果核，以及一小块看起来像树皮的、散发着淡淡苦味的褐色片状物。

　　很普通的药材。

　　甚至算不上灵草。

　　但林凡看着它们，深潭般的眼中，却渐渐泛起一丝微光。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因实力的微弱恢复和对资源的迫切需求，变得清晰起来。

　　炼丹。

　　并非炼制修仙者服用的灵丹妙药。

　　以他现在的状态、这简陋的环境、这些普通的药材，那是痴人说梦。

　　但，炼制一些最基础的、适用于凡俗武者的、强身健体、补充气血的粗浅药散，或许……可以一试？

　　比如，最基础的“益气散”。

　　此方流传甚广，许多江湖郎中和低阶武者都会配制，主材便是黄芪、当归，辅以数味温和补益的药材，旨在温和补充气血，缓解疲劳，对体虚力弱者略有裨益。

　　炼制方法也简单，无非是研磨、配伍、文火烘炒或蜜炼成丸。

　　关键在于药材配比、火候掌握，以及……对药性融合那一丝微妙时机的把握。

　　寻常药师，即便知晓方子，也往往因火候或配比偏差，炼制出的“益气散”效果平平，甚至含有杂质丹毒。

　　但林凡不同。

　　他拥有墨居仁传授的、系统而高深的药理知识，甚至接触过部分低阶丹药的炼制原理。

　　他更拥有远超常人的、对能量和物质细微变化的感知力与控制力——这得益于他强大的神魂（虽已残破），以及对“镇魂石”的深度共鸣与运用。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在绝境中依旧冷静计算、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的心。

　　或许……可以试试？

　　用这最简陋的条件，最普通的药材，尝试炼制“益气散”。

　　若成，其药效定然远超市面寻常货色。

　　不仅可以用于自身调养，加速恢复。

　　更可以作为一种“特殊商品”，在这缺医少药的战乱之地，换取更多他们急需的物资——钱财、更好的药材、乃至……其他有用信息。

　　甚至，可以为将来真正尝试炼制修仙丹药，积累最基础的经验。

　　想到这里，林凡不再犹豫。

　　他挣扎着，从床上挪下，扶着冰冷的土墙，缓缓走到屋角那堆药材前，仔细挑选、分拣。

　　然后，他让韩立回来时，从村里借来了一个边缘豁口的粗陶药碾，一个村民烧水用的、黑乎乎的薄铁皮小罐，几块干燥的松木，以及一小罐村民自制的、色泽浑浊的土蜂蜜。

　　工具简陋到了极点。

　　环境更是糟糕透顶。

　　但林凡的神色，却平静得近乎虔诚。

　　他先以清水净手（尽管水也浑浊），然后将选好的黄芪、当归等主材，放入药碾，亲自上手，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臂因无力而微微颤抖，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药碾上，感受着药材在碾轮下逐渐破碎、纤维分离、药性开始释放的细微变化。

　　研磨完毕，得到一堆色泽不匀、粗细不一的药粉。

　　林凡没有停歇，又将那几味辅料——野果核（需先焙炒出香）、褐色树皮（需刮去外层粗皮）等，一一处理，或碾或切，得到更细的粉末或薄片。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配伍与“炼制”。

　　没有丹炉，没有地火，甚至没有稳定的炭火。

　　只有那个黑乎乎的铁皮小罐，和几块粗细不一的松木。

　　林凡让韩立在小院背风处，用石头简单垒了个灶，将铁皮小罐架上去。

　　点燃松木，火焰升腾，带着松脂特有的香气和黑烟。

　　林凡盘膝坐在灶前不远（韩立强行给他垫了块干草），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先是将铁皮小罐在火上慢慢烧热，祛除杂味。

　　然后，按照心中计算了无数遍的比例，将主药药粉率先投入罐中。

　　“嗤——”

　　药粉接触滚烫罐底的刹那，腾起一股带着药香的青烟。

　　林凡立刻用一根干净的木枝，开始快速而均匀地搅拌。

　　他的动作依旧不快，甚至有些滞涩，但每一次搅拌的轨迹、力度，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确保药粉受热均匀，又不至于焦糊。

　　同时，他闭上眼，将残存的神识凝聚到极致，混合着“镇魂石”的清凉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探查着罐中药粉的每一点温度变化，药性融合的细微进程。

　　火大了，药性易燥，需离火稍远，或加入少许预先准备好的、研得极细的寒性辅料粉末中和。

　　火小了，药力难出，需添柴加火，并调整搅拌频率，促进热量渗透。

　　何时加入辅料？

　　何种辅料先加，何种后加？

　　蜂蜜何时调入？调入多少？以何种温度、何种速度搅拌融合？

　　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

　　林凡的额头，汗出如浆，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因过度专注和神识消耗而微微颤抖。

　　但他手中的木枝，却稳如磐石，每一次搅动，都精准地执行着他大脑发出的指令。

　　韩立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眼中充满了震惊。

　　他见过墨大夫配药，也见过林凡之前为村民“开方”，但如此专注、如此……充满某种难以言喻韵律感的“炼制”过程，却是第一次见。

　　那简陋的铁皮罐，那几样普通的药材，在林凡那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生命，在火焰与木枝的引导下，发生着肉眼难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微妙变化。

　　空气中，原本混杂的草药气味，渐渐变得醇和、沉凝，带着一丝令人精神微振的甘苦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

　　当日头西斜，灶中松木将尽，铁皮小罐内的药粉已变成一种深褐色、略带黏稠的膏状物时。

　　林凡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就是现在！

　　他闪电般出手，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勺土蜂蜜，均匀淋入罐中，同时手中木枝搅拌速度陡然加快，划出一个奇异的圆弧！

　　“嗡……”

　　罐中黏稠的药膏，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灵性，骤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蜂鸣般的颤响！

　　色泽瞬间变得更加深沉内敛，香气陡然收束，化作一股直透肺腑的温润药香！

　　林凡立刻将铁皮小罐从火上移开，放在一旁阴凉的石头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一晃，险些栽倒，被韩立眼疾手快扶住。

　　“成了？”韩立低声问，眼中难掩期待。

　　林凡喘息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韩立将罐中药膏倒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干净、平坦的石板上。

　　深褐色、尚带余温的药膏，在石板上缓缓摊开，形成薄薄一层。

　　林凡用一把干净的小刀（韩立的乌黑匕首），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分割成大小均匀的九个小块。

　　然后，他捻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含而不吞，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深重，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成了。”他嘶哑道，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确信，“虽品相粗糙，杂质未净，远非佳品，但药力融合尚可，性味甘温，补益气血之效，当是寻常市面‘益气散’的一倍有余。且……丹毒甚微。”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在这破败茅屋，用最简陋的工具，最普通的药材，重伤未愈的林凡，竟然真的炼制出了“益气散”！而且药效远超寻常！

　　韩立看着石板上那九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深褐色药膏块，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再次深刻意识到，林凡的价值，远不止于“知晓秘密”和“功法理解”。其在药理、炼丹上的天赋与造诣，恐怕也远超自己想象！墨居仁究竟培养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林师兄……你……”韩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侥幸而已。”林凡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深沉的疲惫，“全赖墨老所授药理根基，以及对火候、药性的一点粗浅体会。此物……也仅能用于凡俗，对修士而言，与糖丸无异。”

　　他再次强调了“经验”和“凡俗”，将自己的“天赋”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韩立心中，对林凡的评价，已然再次拔高。

　　此人，绝不可仅以“重伤药童”视之。其潜力与危险，恐怕比自己之前预估的，还要大得多。

　　“这些‘益气散’……”韩立看向那九块药膏。

　　“你收好。”林凡道，“寻个机会，去村里，或附近可能路过的小贩、行商处，悄悄换掉。不要一次拿出太多，一次一两块即可。换些银钱，或者……我们需要的、品质稍好一些的药材、盐巴、耐储的干粮。切记，莫要张扬，莫要引人怀疑，就说……是家中祖传的方子，所剩无几。”

　　他的安排，依旧谨慎周密。

　　韩立点头，小心地将那九块尚带余温的“益气散”用干净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接下来的两日，韩立借着“采药”和“以猎物换物”的由头，在村里和附近路口，悄悄出手了三块“益气散”。

　　果然如林凡所料，这药效非凡的“益气散”颇受欢迎，很快便换来了比预期更多的银钱，一小包品质不错的粗盐，几大块耐放的硬面饼，甚至……还从一个过路的、看起来像是采药人打扮的老者手中，换到了两株年份更足、品相更好的“黄精”和一小截“老山参”须。

　　这些都是对林凡伤势有益的药材。

　　收获，比预想中更好。

　　茅屋内的储备，渐渐充实起来。

　　林凡的伤势，在服用了一小块以新换药材重新配制的、药性更强的“益气散”后，似乎又好转了一丝。

　　至少，现在他能不靠韩立搀扶，自己勉强在屋内走动了。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再是完全的累赘。

　　出发的时机，似乎正在成熟。

　　破旧的茅屋，昏暗的光线。

　　两个少年，对坐在铺着干草的破床边。

　　中间的石板上，摊开着他们清点出的、为远行准备的所有“家当”：

　　韩立分得的丹药、符箓、灵石、玉简。

　　林凡炼制的、剩下的六块“益气散”。

　　换来的银钱、盐巴、干粮、以及新增的药材。

　　还有那几件“杂物”——灰扑小瓶、黑色矿石、干枯藤蔓、种子、灰布衫。

　　以及，韩立心中默记的、通往岚州的大致路线图，和关于“岚州小会”的零星信息。

　　东西不多，前路未卜。

　　但两人的眼中，却燃着相似的、名为“希望”与“决绝”的火焰。

　　茅屋外的天空，晚霞如血。

　　远处彩霞山方向，厮杀声似乎又隐约可闻。

　　风暴，从未远离。

　　但他们，已做好了再次踏入风暴，去搏取那一线仙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