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风雨欲来谷满楼3
问心局,险之又险地闯过了,但代价是,他已被彻底拖入了那血腥仪式的漩涡中心。
那三滴精血,便是绑缚在他脖颈上的无形绞索。
窗外,天色已完全被墨色吞没,无星无月,浓云低垂,将神手谷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空气黏稠得化不开,仿佛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往常夜虫的嘶鸣也消失无踪,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谷口时发出的呜咽,如同厉鬼的哀嚎,时断时续,更添几分诡谲。
在这死寂之下,潜藏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悸动。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带着血腥与邪恶气息的“场”,正以青瓦大屋为中心,如同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
林凡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传来阵阵针刺般的寒意,并非风寒,而是源自某种被引动的、阴秽的能量。
他怀中的“镇魂石”微微发热,散发出丝丝清凉气息,试图驱散那侵入骨髓的阴冷,但效果微乎其微。
夺舍的仪式,已然在无声无息中,开始了最后的布置。
林凡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调整呼吸,将状态收敛到极致。
他悄然贴近窗边缝隙,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住青瓦大屋的方向。
他知道,墨大夫绝不会等到子时才行动,之前的铺垫与威吓,都是为了此刻真正的杀局。
子时未至,但杀阵已开。
果然,不多时,青瓦大屋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无声开启。
墨大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不再是之前的佝偻踉跄,虽然面色依旧死灰,但身形却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幽绿色的火焰。
他手中那根鬼首拐杖,此刻通体散发着淡淡的乌光,杖首的鬼首双目,似乎有红光隐现,活灵活现。
他不再看林凡小屋一眼,仿佛那已是瓮中之鳖。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谷中那片平日演练的空地,脚步沉稳而诡异,每一步踏出,拐杖尾端都轻轻顿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仿佛敲响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战鼓。
随着他的步伐,空地周围的地面,开始有幽暗的光芒亮起。那光芒并非来自灯火,而是源自埋藏在地下的、以特殊材料勾勒出的符文线条。
这些线条错综复杂,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直径约莫十丈的暗红色法阵轮廓,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法阵的纹路,与地下石室中的“聚阴阵”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庞大、更加繁复,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阴森、暴戾,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魂魄的哀嚎感。
“血炼夺灵阵!”林凡心中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曾在那本无名册子的残页上,见过类似的图案描述,那是极其阴毒邪门的阵法,需以生灵精血、魂魄为引,强行剥离、掠夺他人根基与神魂!墨大夫果然早有准备,这山谷之下,竟早已埋下了如此恶毒的阵基!
他之前感受到的阴冷“场”,便是此阵被初步激活的征兆!
墨大夫走到法阵中心,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雕刻着狰狞鬼面的石台。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数个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小瓶和玉盒。他打开其中一个漆黑的陶罐,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顿时弥漫开来,那是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仿佛凝固的血液。
墨大夫面无表情,以拐杖为笔,蘸着那腥臭液体,开始在鬼面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勾勒更加细小、诡异的符文。
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带着一种宗教仪式般的肃穆与疯狂。
每画下一笔,法阵的幽光便亮起一分,空气中的阴冷与血腥便浓郁一分。
那鬼面石台上的狰狞雕刻,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贪婪的吸力。
接着,墨大夫又打开几个玉盒,里面盛放着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浓郁药味或腥气的物事:干枯扭曲的指骨、漆黑如墨的鳞片、仍在微微搏动的某种兽类心脏、以及几株林凡从未见过的、散发着诡异荧光的草药。
他将这些材料,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放置在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放置“兽心”时,那心脏竟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噗通、噗通”的微弱声响,在死寂的夜空中格外瘆人。
放置“荧光草”时,草叶无风自动,仿佛在挣扎,散发出凄厉的、类似婴孩啼哭的微弱精神波动,旋即被法阵之力吞噬、湮灭。
林凡看得头皮发麻,脊背生寒。这些材料,无一不是至阴至邪之物,蕴含着强烈的怨念、血气或残魂。
墨大夫这是要布下一座真正的绝杀之阵,不仅要夺舍,恐怕还要炼化韩立的血肉精华、乃至残魂,以补充自身,镇压“尸虫丸”的反噬,确保万无一失!
随着最后一样材料——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骨灰的粉末被撒在阵眼处,整个“血炼夺灵阵”猛地一震!
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束缚在法阵范围内,化作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将空地完全笼罩。
光罩内,幽光流转,符文明灭,鬼哭狼嚎之声隐隐可闻,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空气扭曲,视线模糊。
光罩外,却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分界。
阵法,成了!
墨大夫站在阵眼鬼面石台旁,拄着拐杖,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他仰头望天,虽然被浓云遮蔽,但他仿佛能透过云层,看到那轮即将升至中天的圆月。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低笑,充满了残忍的期待。
“时辰……快到了……”嘶哑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在寂静的谷中回荡。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如同两点鬼火,穿透黑暗,准确地“望”向了韩立居住的石屋方向。
那目光中的贪婪与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还有……你。”他的目光微微偏移,扫过林凡小屋的方向,冰冷无情,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使用的工具,或者……祭品。
林凡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响。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
墨大夫的杀阵已布下,只待子时月华最盛、阴气沸腾之时,便要发动。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恐怖的法阵,必须做最后的准备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屋内最阴暗的角落,盘膝坐下。
先从贴身处取出那三颗辛苦炼制的“化浊丹”,小心地藏于舌下,丹药入口微苦,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
接着,他取出几样早已备好的药材碎屑,有宁神的,有暂时激发气血的,有麻痹痛感的——混合着唾液,吞服下去。
这些药力不足以解毒或提升实力,但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争取到一息半瞬的时间。
然后,他紧握住怀中的“镇魂石”,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一丝镇定。
他默默运转那粗浅的“守神法”,同时回忆着从“惊魂咒”和“凝神诀”中逆向推演出的、关于固守心神、抵御外邪的微弱感悟,结合“镇魂石”的清凉气息,在识海外围构筑起一层脆弱的精神防线。
最后,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丹田那丝微弱的灵力,以及经脉中奔腾的先天真元上。
灵力缓缓流转,温养着经脉与脏腑;真元蓄势待发,凝聚于四肢百骸。
他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推演着那个疯狂的计划——如何在阵法发动、墨大夫最虚弱的刹那,服下“化浊丹”,爆发出全部力量,是冲向阵眼破坏,还是趁机远遁,或是……行那搏命一击?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未知,通向大概率死亡的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谷中的黑暗浓稠如墨,唯有那“血炼夺灵阵”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如同巨兽睁开的独眼。
远处,韩立的石屋依旧漆黑一片,无声无息。
那少年,或许在沉睡,或许在恐惧中煎熬,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林凡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将状态提升到巅峰。
恐惧已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夺舍期将近,杀阵已布成。这神手谷,已成修罗场。
而他,这枚棋子,能否在棋局终了前,跳出棋盘,甚至……掀翻这棋局?
答案,就在即将到来的,子时三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