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雨欲来谷满楼4
子时将至未至,天地间最后一丝浮光彻底湮灭,浓云彻底吞噬了天幕,神手谷陷入一种粘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黑暗并不纯粹,它被那“血炼夺灵阵”升腾的、倒扣碗状的血色光罩映照着,呈现出一种淤血般的、不祥的暗红。
光罩内,符文明灭,幽光流转,鬼面石台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散发出的血腥与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将阵法范围内的地面、草木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蠕动着的暗影。
林凡静坐于小屋最深沉的阴影里,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几近于无。然而,他的全部心神,早已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延伸出体外,与这片被诅咒的山谷同频震颤。
无需睁眼,那弥散在每一寸空气中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阴秽力场,那光罩内越来越清晰的、仿佛万千生魂濒死的哀嚎幻听,那源自地脉深处、被强行抽取、汇聚向法阵的、冰冷刺骨的“地阴之气”,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识海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异常,前所未有的异常。
这不仅仅是阵法的威能在提升,更是某种“仪式”进入最终阶段的征兆。
天地间的某种平衡正在被粗暴地打破,阴气被强制汇聚,阳气被疯狂排斥,整个山谷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为某种邪恶献祭准备的祭坛。
而他林凡,以及不远处的韩立,就是那祭坛上待宰的羔羊。
不能再等了。
墨大夫的耐心已经耗尽,余子童的贪婪已近沸腾,这座“血炼夺灵阵”就是最后的屠宰场。
子时三刻,月华最盛、阴气鼎沸之时,便是开刀见血之刻。
林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淬火般的冰冷与决绝。
所有的恐惧、侥幸、犹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摒弃。
他如同一个最冷静的赌徒,在骰盅即将揭开的最后一瞬,清点着自己所有的筹码,规划着唯一可能的生路。
第一步,内察己身,确认状态。
心神沉入丹田,那丝微薄的灵力,经过连日的小心温养与“守神法”的锤炼,比之初时壮大了些许,虽仍如风中残烛,却凝实了几分,流转间带着一种韧性。
他尝试引导其沿着《长春功》推演出的路径缓缓运行一周天,细微的清凉感流淌过经脉,所过之处,那如跗骨之蛆的“蚀心散”毒性似乎被微弱地压制、驱散了一丝。
很好,这丝灵力,是他撬动绝境的唯一“仙道”杠杆。
先天真元在经脉中奔腾,浑厚而灼热,这是数月来药浴淬体、苦修“象甲功”的成果,是他肉身的根本。
他意念微动,真元随心流转,集中于双臂、双腿,肌肉微微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然而,他刻意压制了其波动,使其保持在“象甲功”接近后天圆满、却未突破先天的表象水平。
这身武力,是明面上的盾牌,也是关键时刻爆发的匕首。
神识,经过“守神法”的粗浅锻炼与“镇魂石”的滋养,比之前凝练了些许,感知范围扩大了约三丈,对能量波动的敏感性也有所提升。
此刻,他正凭借这微弱的神识,如同最警觉的夜枭,感知着阵法力场的每一点变化,捕捉着墨大夫与余子童可能泄露出的任何一丝气息波动。
这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在绝对黑暗中唯一的依仗。
第二步,清点外物,审视底牌。
舌下,三颗“化浊丹”静静潜伏,微苦中带着一丝清凉。
这是他用命搏来的、对抗“蚀心散”的最后希望,药效未知,凶险莫测,但已是唯一的选择。
怀中贴身收藏的,是那块灰白色的“镇魂石”,触手冰凉,此刻正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却能宁定心神的波动,帮助他抵抗着阵法带来的精神压迫。
袖中,藏着几包药粉——有刺激气血短暂爆发的“虎魄散”残渣,有能致幻令人短暂失神的“迷迭灰”,还有加速血液凝固的“凝血粉”……
这些都是他从药房边角料中偷偷收集、简单配置的“小玩意儿”,威力有限,但在特定时机,或许能起到奇效。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缝隙,死死锁定了山谷中那片被血色光罩笼罩的区域,尤其是那尊鬼面石台。
那里,是阵法的核心,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最可能的弱点!
墨大夫必然坐镇其中,操控一切。
余子童的残魂,也必然蛰伏在侧,等待时机。
硬闯是死路,但若能在阵法运转的关键节点,比如墨大夫全力催动阵法、心神与阵法相连、自身也最为脆弱的刹那,以某种方式干扰甚至破坏阵眼……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雏形,在林凡脑中迅速勾勒、完善。
成功率不足万一,但除此之外,皆是死路。
他需要时机,一个墨大夫和余子童都无暇他顾的、电光石火的瞬间。
第三步,调整心绪,摒弃杂念。
生死一线,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负担。
他将对墨大夫的恨意、对余子童的警惕、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全部压缩、冰封,沉入心底最深处。
此刻,他只需要绝对的计算,绝对的冷静,绝对的执行。
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张拉满的弓,一根绷紧的弦,只等那决定性的瞬间,释放出全部的力量。
他缓缓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没有点灯,他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活动着四肢,拉伸着筋骨,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的战斗状态。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不泄露丝毫气息。
最后,他走到门边,并未推开,而是将耳朵贴近门板,神识如同最轻柔的涟漪,向外扩散。
谷中死寂依旧,但那死寂之下,是火山喷发前的凝固。他能“听”到,不,是“感觉”到,那血色光罩内的能量正在越来越狂暴,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孕育、即将破壳而出。
墨大夫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狂暴的能量漩涡中心摇曳,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余子童那阴冷的意念,则如同最耐心的毒蛇,紧紧缠绕在光罩边缘,贪婪地舔舐着弥漫的阴气与死意。
韩立那边……气息微弱而平稳,似乎仍在沉睡。
可怜的家伙,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林凡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自身难保,何暇他顾?
若有机会,或可顺手为之,但前提是,不能影响自己的计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血色光罩的光芒越来越盛,映得小屋的墙壁上都浮动起诡异的光斑。
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大,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就是现在!
林凡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如同最灵巧的狸猫,闪身而出,融入浓稠的黑暗与血光交织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冲向阵法,也没有靠近韩立的石屋,而是凭借着对山谷地形的绝对熟悉,如同鬼魅般,沿着阴影最浓重的角落,向着与青瓦大屋、血色光罩呈三角对峙的另一个方向——那间他一直未曾靠近、却早已暗中观察过无数次的、位于药圃最偏僻角落的废弃工具棚潜行而去。
那里,有他最后的一张牌,一个或许能稍稍搅动这潭死水的……变数。
林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双在阴影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片血色的、沸腾的死亡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