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巧闻岚州讯
日子,如同村边那条浑浊迟缓的溪水,在沉闷与压抑中,黏稠地流淌。
破茅屋里的光阴,被清苦、警惕与缓慢的恢复切割成一段段相似的、灰扑扑的片段。
韩立依旧每隔一两日便“入山采药”。
有时带回些林凡“开方”所需的寻常草叶根茎。
有时,则带回一两只侥幸捕获的、瘦小的山鸡或野兔,为两人清汤寡水的肠胃增添一丝难得的油腥。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山林深处无人处苦修。
炼气一层的境界已彻底夯实,丹田中那缕淡青色灵力愈发凝实活泼,对几种基础法术的掌控也日渐纯熟。
“火弹术”凝聚出的火苗,已能稳定维持十息左右,且威力略有提升,足以瞬间点燃干燥的柴草,或在树干上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灼痕。
“御风诀”与“匿身术”的结合运用,让他能在山林中移动得更快、更隐蔽,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
他甚至开始尝试修炼“冰锥术”,虽然进展缓慢,但已能勉强在掌心凝出一层带着刺骨寒意的白霜。
实力的每一点提升,都带来些许安全感,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的渺小与处境的凶险。
炼气一层,在这凡俗江湖中或可称雄一时,但在真正的修仙界,恐怕只是最底层的蝼蚁。
更何况,体内“蚀心散”的阴影,始终如附骨之疽,未曾远离。
茅屋中,林凡的恢复,缓慢得令人心焦,却始终在向前挪动。
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少。
能在韩立轻微搀扶下,勉强在屋内走动几步。
苍白的脸上,那层代表死气的青灰色,似乎又淡去了一丝。
胸口的“镇魂石”是他最大的倚仗,清凉气息日夜不停地温养着他残破的神魂,稳固着心脉。
手中那十块下品灵石,已用去了三块,其中精纯温和的灵气,被他以“镇魂石”为媒介,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引导,滋润着那些断裂经脉的末梢,阻止伤势恶化,并尝试唤醒最深处的生机。
他依旧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靠坐在铺着干草的破床上,闭目调息,或凝神思索。
只有当有村民前来“问诊”时,他才会强打精神,隔着门板或窗口,简单询问几句,然后给出一个绝不出错、也绝无神效的土方。
借着这“游方郎中”的身份,村落里零碎的信息,依旧如同溪流,无声地汇入他耳中。
战事似乎陷入了僵持。
七玄门退守几处险要,野狼帮一时间也难以攻克,双方在彩霞山外围反复拉锯,小规模冲突不断。
村落附近,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流民蹒跚经过,或听到关于小股溃兵在更远处劫掠的可怕传闻。
但总的来说,这个偏远的村落,暂时还未被战火直接吞噬,维持着一种脆弱的、朝不保夕的平静。
这一日,午后。
韩立刚“采药”归来,手里提着两只肥硕些的野兔,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锁,似有心事。
他将野兔扔在墙角,走到水罐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怎么了?”林凡靠在床上,眼睛未睁,嘶哑的声音却已响起。
韩立抹了把嘴,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道:“回来时,在村口那片林子里,撞见个人。”
林凡缓缓睁眼,看向韩立。
“不是村民。”韩立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穿着七玄门低阶执事的服饰,但衣裳破烂,沾满血污,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躲在林子深处一株大树下,脸色惨白,看样子是逃出来的,伤得不轻。”
七玄门的低阶执事?逃兵?还是执行任务受伤溃散至此?
林凡眼中闪过一丝思量。“然后呢?”
“我本想绕开,”韩立道,“但他似乎听到了动静,很警惕,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刀。我看他伤势沉重,又是七玄门的人,便没立刻离开,装作普通采药的山民,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帮忙,说我略懂止血草药。”
这是个冒险的举动。但韩立权衡过,对方重伤,自己又有炼气期修为在身,小心些应当无碍。更重要的是,或许能从此人口中,得到一些更有价值的信息。
“他起初很戒备,盘问了我几句。”韩立回忆着,“我说是逃难来的,懂点草药,在村里暂住。他见我年纪小,又确实提着草药,戒心稍去。我帮他用随身带的止血草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给了他一点清水和干粮。”
“他吃了东西,精神稍好,话也多了些。”韩立的声音更低,“抱怨战事不利,野狼帮不知从哪请了外援,凶悍异常,他们那一队人马几乎全军覆没,他是拼死才逃出来的。还说门里现在人心惶惶,资源紧张,他们这些低阶执事日子更难过了。”
这些信息,与之前听闻的相差无几。林凡静静听着,等待韩立的下文。
“后来,”韩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可能是感激我给他包扎,又或者纯粹是绝望中的发泄,提了一句——‘这鬼日子,还不如去岚州碰碰运气,听说那边的小会上,偶尔还能淘换到点好东西,可惜……路途遥远,又不太平,我这伤,怕是撑不到了。’”
岚州小会!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林凡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故意流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茫然:“岚州小会?那是什么?庙会集市吗?”
韩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隐约的向往:“我问了。他含含糊糊,没说太清楚,只说是岚州那边,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些‘特殊’的坊市开放。不少走南闯北的货郎、采药人,甚至一些……有‘本事’的奇人异士,会聚在那里,交易些外面少见的东西。药材、矿石、古物……甚至,据说偶尔会有能治内伤、强身健体的‘秘药’出现。不过入场好像有些规矩,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看向林凡,眼中光芒闪烁:“林师兄,你说……这‘岚州小会’,会不会就是……墨老杂记里提过的,那种散修交易的地方?里面,会不会有能治疗你伤势的丹药?或者……关于‘蚀心散’的线索?”
终于……听到了。
林凡心中波澜微起,表面却只是露出思索之色,缓缓道:“有可能。墨老提过,低阶修士获取资源不易,常借助此类私下交易集会,互通有无。岚州毗邻数国,商贸往来频繁,三教九流汇聚,有此类‘小会’,并不奇怪。”
他顿了顿,看向韩立:“那执事可说了,‘小会’何时召开?在岚州具体何处?”
韩立摇头:“他没细说,只道时间不定,地点隐秘,需有门路或熟人引荐才知。而且……”他眉头皱得更紧,“他也说了,路途遥远,不太平。从咱们这儿去岚州,即便知道路,顺利的话也得七八日。沿途要穿过交战区边缘,还有荒山野岭,流民匪患……凶险莫测。”
这正是韩立顾虑所在。
岚州小会,听起来像是一线希望,一道可能蕴含仙缘的微光。
但通往这微光的路,却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杀机。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林凡重伤未愈,行动艰难;自己虽修为小成,但毕竟只是炼气一层,法术粗浅,符箓有限,还要带着一个累赘——穿越数百里兵荒马乱、危机四伏的地域,去寻找一个时间地点都不确定的集会……
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很可能半路就遭遇不测,或者赶到时集会已散,白白冒险。
但不走,留在这村子里,就是坐以待毙。
“蚀心散”的毒性不会消失,林凡的伤势需要更好的药物治疗,他们的修炼也需要更多资源。这贫瘠的村落,给不了他们未来。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冒险一搏,或许死路一条,但也可能绝处逢生。
苟安一时,看似安全,实则慢性死亡,并且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茅屋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阳光从破窗洞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韩立脸上清晰的挣扎与权衡。
林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他知道,这个决定,最终需要韩立来做。因为承担主要行动风险和护送责任的,是韩立。
良久。
韩立抬起头,眼中挣扎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留在这里,是等死。”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蚀心散’不解,你我迟早是死。你的伤,也需要更好的丹药。这村子,给不了我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他看向林凡,目光灼灼:“岚州小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一试。更何况,那里可能不只是有丹药,还有功法、法术、其他修仙者……那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但是,”韩立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不能贸然行动。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更确切的消息,以及……一个更安全的计划。”
“首先,”他指向林凡,“你的伤势,必须再稳定一些,至少要达到能自己走上一段路,不轻易咯血的程度。我们时间不多,必须抓紧。”
“其次,”他目光投向窗外,“我需要弄清楚前往岚州最安全、最快捷的路径,避开主战场和已知的危险区域。还要设法打听到‘小会’更具体的信息——何时召开?在岚州何处?有何规矩?这些,或许可以从那个受伤的执事口中,再套出些话来,或者……从其他路过此地的行商、流民口中留意。”
“最后,”韩立看向自己,握了握拳,“我需要尽快提升实力。炼气一层,还是太弱了。若能突破到第二层,把握便能大上几分。符箓、丹药,也要省着用,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的计划条理清晰,务实而谨慎,既看到了机会,也充分评估了风险。
林凡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韩立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不仅修为在提升,心性、决断、谋划,也在迅速成熟。
“好。”林凡只应了一个字,却代表了完全的赞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伤势,我会尽力。有‘镇魂石’和黄龙丹,再有七八日,当可勉强短途行走。打探消息,你需更加小心,莫要引起怀疑。至于路径……或许可设法从那老丈,或村里其他经常外出的人口中,套出些关于东边和东北方向道路的情况,结合你‘采药’时的观察,自行绘制简图。”
“至于实力提升……”林凡看向韩立,缓缓道,“你灵石可还够用?修炼不可冒进,但时机紧迫,或可酌情多用一两块,力求稳妥突破。法术练习,以‘御风诀’、‘匿身术’为主,保命为先。‘火弹术’、‘冰锥术’需练习控制,减少消耗,关键时刻或可奇兵制胜。”
他的建议,同样务实,紧扣“生存”与“逃离”两个核心。
韩立点了点头,将林凡的话记在心里。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从那个受伤执事口中套取更多关于“小会”的信息而不引起对方警觉,比如在村里最后这几日该如何表现才能不露破绽,比如出发前需要准备哪些物资(干粮、清水、伤药、伪装衣物等)。
目标,已然明确。
前路,凶险万分,却也似乎隐隐有光。
这僻静村落短暂的栖身,即将结束。
下一次离开,他们将不再是盲目逃窜,而是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一场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追寻仙缘之旅。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茅屋内的光线,再次变得昏暗。
但在两个少年眼中,那簇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灼热。
尽管,这火苗,需要用血与命去守护,去争夺。
岚州。
小会。
仙缘一线,或许就在那里。
亦或许,是另一条通往深渊的不归路。
谁又知道呢?
唯有走下去,用脚去丈量,用血去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