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悬壶暂栖身
午后沉闷的阳光,透过茅屋窗纸的破洞,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霉味、干草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从林凡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血腥与药味的复杂气味。
韩立盘膝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寂,几乎与身后斑驳的土墙融为一体。
他在练习“匿身术”。
不是借助符箓激发的外力,而是依靠自身对灵力的精细掌控,以及对心神的极致收敛。
按照玉简法门,他引导着丹田中那缕淡青色的灵力,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在体表数条特定的细微经脉中缓缓流转。
同时,将全部意念内收,如同乌龟缩入硬壳,将自身一切外放的气息、生机波动、乃至那属于炼气期修士特有的、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的“灵光”,都尽力压制、封存在体内。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极其耗神,进展缓慢。
但韩立不急不躁,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地调整、尝试、感悟。
他知道,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下,多掌握一分隐匿自身的能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破床之上,林凡的调息似乎告一段落。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依旧深重,但比之前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极其微弱的清明。
胸口的“镇魂石”散发着恒定的清凉,手中那块下品灵石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依旧无力,但那种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的剧痛,似乎被“镇魂石”的气息稍稍隔绝、抚平了一丝。
距离“恢复行动力”还差得远,但至少,神魂层面的混乱与刺痛,被强行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甚至能进行简单思考的程度。
他侧过头,看向角落中气息几乎完全消失的韩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随即又被深沉的思虑取代。
光躲在这破屋里,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需要食物,需要药物,更需要……信息。
关于外界局势的,关于“岚州”的,关于可能存在的、解决“蚀心散”与获取修炼资源渠道的……一切信息。
而获取这些,需要与外界接触,需要合理的身份掩护,也需要……一点点的“价值”交换。
林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虽然苍白无力、却因常年摆弄药材而指节分明、沾染过无数草木汁液的手上。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驱散破窗外的黑暗时,林凡用嘶哑的声音,叫醒了在角落和衣而卧、始终保持着一分警惕的韩立。
“去……找那老丈。”林凡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我略通家传医术,识得几样草药。见他气血亏虚,步履虚浮,似是陈年寒腿旧患……我可为他配一剂驱寒活血的粗浅方子,分文不取,只求……暂借此地容身,并换些米粮清水。”
韩立立刻明白了林凡的意图。
悬壶,问诊。
以一个懂些粗浅医术、带着重病亲人逃难、急寻落脚之处的“游方郎中”表弟身份,融入这个村落。
这比两个纯粹逃难、身无长物的少年,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能打开话匣子,获取信息。
“家传医术?你确定……”韩立有些迟疑。林凡伤势如此之重,自身难保,还能为人诊病?
“无妨。”林凡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并非真治,只需……说中症结,给出个听起来像样的方子。药材……这山中应有尽有,你按我说的去采便是。成与不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身份’。”
韩立恍然。林凡要的,不是一个真正的“神医”身份,而是一个合理的、能与村民产生交集、获取信任与信息的“由头”。
“好,我这就去。”韩立不再犹豫,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揉了揉脸,让表情重新变得憨厚焦虑,走出了茅屋。
他来到隔壁,敲响了那老丈的房门。
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老丈那张布满皱纹、带着睡意和不耐的脸探了出来。
“又有什么事?”老丈嘟囔着,目光在韩立空荡荡的手上扫过,更加不耐。
“老丈,”韩立连忙躬身,脸上挤出感激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俺表哥他……昨夜缓过点劲儿,说多谢老丈收留之恩。他……他略通些家传的土方医术,看老丈您面色,似是……腿脚有些陈年不适,遇寒便痛?他让俺问问,若是方便,他可为老丈配一剂驱寒活血的方子,不敢说药到病除,或能缓解一二……分文不取,只求老丈能再容俺们多住两日,换点稀粥度日……”
老丈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着韩立,又扭头看了看隔壁那间悄无声息的破茅屋。
“你表哥?就那个病得快断气的?”老丈语气怀疑,“还懂医术?”
“是家传的土方,治不了大病,就些山野小症……”韩立连忙解释,语气诚恳,“俺表哥自己也病着,说是同病相怜,想尽点心意……”
老丈将信将疑,但听到“分文不取”,又能“多住两日”,还能“换稀粥”,似乎有些意动。他这寒腿是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看了多少土郎中都效果寥寥。
“哼,那就让他试试。”老丈最终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吃坏了,可别赖上我!”
“不敢不敢!”韩立连连保证,心中暗松一口气。
他回到茅屋,将老丈的话转述给林凡。
林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让韩立取来笔墨(自然是没有的),就用一根烧黑的细小树枝,在一块相对干净的、从墙上剥落的土坯片上,写下了几味最常见、山野易得的草药名字,以及简单的配比和煎服方法。
“金银花藤三寸,老姜两片,艾叶一小把,陈年橘皮两钱……”韩立默默记下。
“去采吧。注意隐蔽,莫要深入山林,也莫要让人瞧见你采药的具体地点和手法。”林凡叮嘱道。
韩立应下,将那块土坯片上的字迹用脚抹去,又将土坯片碾碎,这才走出茅屋,向着村落后方、靠近山林的方向走去。
他并没有真的立刻去采药。
而是先绕到村子另一头,在一片僻静的灌木丛后,确认四周无人,这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灰扑扑的、被韩立当作“空瓶杂物”的掌天瓶。
拔开那毫不起眼的软木塞。
瓶口空空,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韩立皱了皱眉,随手从旁边扯了几片最常见的、叶片肥厚的车前草,揉碎了,塞进瓶口。
他并非指望这空瓶能有什么神奇,只是下意识地,想看看这被墨居仁收藏的瓶子,是否真如林凡猜测,是某种特殊容器。
塞好瓶塞,他将小瓶重新揣回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才按照林凡所说的几味草药,在附近的林边、田埂、溪畔,仔细寻找、采集起来。
过程很顺利。这些草药都很常见,韩立又跟着墨大夫辨识过药材,很快就采集了足够的份量。
他带着草药回到茅屋,交给林凡。
林凡只是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让韩立将草药送给隔壁老丈,并告知简单的煎服方法。
老丈接过那些散发着清苦气味的杂草,脸上依旧半信半疑,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收下了。
第一步行医,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韩立和林凡便以这种模式,在这小村落中暂且安顿下来。
白日里,韩立每隔一两天,便会“入山采药”。
有时是真的去采集林凡“开方”所需的普通草药。
有时,则是借着采药的名头,深入山林更隐蔽处,寻一处安全所在,修炼《长春功》,练习“御风诀”、“控物术”、“匿身术”,并尝试巩固炼气一层的境界,甚至……开始尝试再次修炼“火弹术”,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只求凝聚一丝稳定火苗,绝不再贪功冒进。
而在他“入山”时,偶尔,他会拿出那个灰扑小瓶,拔开塞子看看。
瓶子里,他之前塞进去的、揉碎的车前草,依旧静静地躺在瓶底,毫无变化。
韩立摇了摇头,只当自己多心,便又将瓶子收好。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瓶内空间,那几片普通的车前草碎片,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违背常理的速度,发生着极其微妙的改变。叶片的脉络似乎更清晰了一丝,断裂处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生机在凝聚……只是这变化太慢,太不明显,以他目前的眼力和认知,根本无法察觉。
更多的时候,韩立会利用“入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探查村落周围的地形、道路,观察是否有可疑人员出没,并尝试向更远处眺望,判断前往岚州的大致方向和可能路径。
而留在破茅屋中的林凡,则真的开始以“家传游方郎中”的身份,在村落中极其有限地活动起来。
起初,只有隔壁那老丈,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煎服了那剂草药。
几日后,老丈逢人便说,那药虽不神奇,但喝了之后,寒腿的刺痛似乎真的轻了一些,晚上睡得也踏实了点。
于是,渐渐地,开始有村里其他一些被小病小痛困扰、又无钱去远处镇上看病的老人、妇孺,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到这间破茅屋前,探着头,小声询问。
林凡从不主动招揽,也绝不出茅屋。
只是让韩立(或偶尔自己强撑着)坐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仔细询问症状,观察面色、舌苔(让病人自己伸出来看),然后,依旧用烧黑的树枝,在土坯片或干燥的树皮上,写下几味极其常见、山野易得、药性绝对温和、吃不好也吃不坏的草药名字和简单方子。
他不收钱,只接受一些最微薄的食物作为“谢礼”——小半碗粗粝的粟米,几块晒干的山芋,一把野菜,或者几个鸟蛋。
有时,连这些也没有,只是几句感激的话,他也照单全收,神色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尽点心意”。
他的“医术”显然谈不上高明,开的方子也大多是些调理、缓解的土法。
但在这缺医少药的荒僻村落,一个“懂点草药”、“不收钱”、“态度和气”的“小郎中”,已经足够让这些穷苦的村民心生好感,逐渐放下戒心。
借着看病抓药(实则是让韩立或病人自己去采)的由头,林凡开始能更自然地与村民交谈。
他说话依旧很少,声音嘶哑无力,大多时候只是听。
听那些老人叹息年景不好,战乱不休。
听妇人们抱怨粮食涨价,盐巴短缺。
听偶尔从外面回来的村民(可能是去更远的集市以物易物),带着惊恐的表情,压低声音讲述听来的传闻——哪里又打了仗,死了多少人;哪里出现了溃兵抢掠;七玄门好像又退守了哪里;野狼帮的气焰如何嚣张……
点点滴滴,琐碎杂乱的信息,如同溪流汇入深潭,被林凡那强大而冷静的神识默默接收、分析、整理、储存。
他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周边局势图。
战火主要集中在彩霞山主脉及几个重要矿脉、隘口。他们所在的这个村落,确实因为过于贫瘠偏僻,暂时还未被大规模波及,但小股溃兵、逃难的流民,已经开始在附近山林出没。
通往岚州的方向,需要先向东穿过一片丘陵地带,然后转向东北,沿一条废弃多年的古商道前行,大约需要七八日路程。但那条古商道如今也不太平,常有野兽和匪患。
至于“蚀心散”的解药,或者“修仙者”、“丹药”的消息……在这些最底层的村民口中,自然是半点也无。最多是一些关于“山神”、“精怪”的荒诞传说,或者对“墨神医”云游不归、导致受伤无人可治的埋怨。
生活,清苦到了极点。
每日的食物,常常只是韩立带回来的些许野菜、野果,加上村民偶尔送来的那点微薄谢礼熬成的、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茅屋漏雨,夜晚寒冷,蚊虫肆虐。
林凡的伤势,在黄龙丹的药力、“镇魂石”的温养、以及这极其缓慢的自我调息下,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极其缓慢地……好转着。
不再每日咯血。
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逐渐平稳。
脸色依旧苍白灰败,但那种濒死的青灰色,似乎淡去了一丝。
最重要的是,他对身体的掌控力,在“镇魂石”的辅助和自身强大意志的支撑下,恢复了一点点。
至少,现在他能自己勉强坐稳,能自己端起那个破瓦罐喝点水,甚至……能在韩立搀扶下,极其缓慢地走上几步。
这进步微乎其微,对常人而言或许不值一提。
但对林凡来说,却意味着他从“完全累赘”,向着“尚有微弱价值”的方向,挪动了至关重要的一小步。
韩立的修炼,则在灵石和自身苦修下,稳步推进。
“匿身术”已勉强入门,不动用灵力时,能较好地收敛自身气息。“御风诀”运用愈发纯熟,在山林间移动速度加快不少。“控物术”已能较稳定地操控稍大些的石块。“火弹术”也终于能凝出一小团稳定的、可以维持数息而不溃散的火苗,虽然威力有限,且极耗灵力,但总算是有了最基本的攻击手段。
炼气一层的境界,彻底稳固,并向着第二层缓缓迈进。
两人白日里各自忙碌,夜晚则在这破败的茅屋中,交换着各自获取的信息,商讨着下一步的计划。
日子,就在这种清苦、压抑、却又暗藏着一丝微弱希望与不断积累的紧张感中,一天天过去。
表面平静的村落生活下,是两人对力量的不懈追求,对外界局势的密切关注,以及对体内“蚀心散”那根毒刺的、从未消散的隐忧。
风暴,仍在远处酝酿、咆哮。
但他们在这风暴边缘的破旧茅屋里,如同两株在岩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野草,拼命地汲取着每一分养分,伸展着每一寸根系,等待着……或许随时会降临的,下一场疾风骤雨。
也等待着,那个离开这里,继续向着茫茫前路,迈出下一步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