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的光影，在浑浊的空气中扭曲晃动，将一张张或贪婪、或警惕、或麻木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韩立搀扶着林凡，随着缓慢挪动的人流，如同两片不起眼的落叶，在这混杂着修士与凡人的漩涡中沉浮。

　　林凡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韩立身上，呼吸微弱而艰难，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只有偶尔，当经过某些摆放着药材、矿物、或看似古旧杂物的摊位时，他那深陷的眼窝中，才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他的“天眼术”，在“镇魂石”的辅助和自身强大神识的支撑下，运转到了极致。

　　视野之中，不再是凡俗的形与色。

　　而是一片流动的、稀薄的、五颜六色的能量场，与一个个或明或暗、代表着不同生命层次与灵力修为的“光团”。

　　大部分摊位上的物品，在他眼中，要么黯淡无光，与凡物无异；要么仅有极其微弱的、驳杂不纯的灵力残余，价值寥寥。

　　那些摊主身上散发的灵光，也大多微弱黯淡，如同风中的残烛，是挣扎在炼气初期的底层散修。他们眼神中的精明、算计，乃至一丝隐藏的凶戾，在林凡此刻超然的感知下，都无所遁形。

　　韩立也同样维持着“天眼术”，但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警惕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以及寻找那些可能对他们有用的、与修炼相关的物品——符纸、空白玉简、记载信息的兽皮卷，或者品相稍好的低阶灵草。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在一个卖符纸丹砂的摊位上，几种最低阶的空白符纸和黄符纸，标价不菲，动辄需要数块灵石，远非他们能负担。

　　另一个摊位上，几枚颜色黯淡、刻着粗糙引气符文的劣质玉佩，号称是“低阶护身符”，摊主唾沫横飞地吹嘘能抵挡炼气三层修士一击，开价十块灵石。韩立只看了一眼，便从那紊乱微弱的灵力波动判断出，这东西恐怕连凡人武者的全力一击都未必挡得住，纯粹是骗新人的玩意。

　　更多的摊位，则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真假难辨的“古董”、“残图”、“秘笈”，摊主个个舌灿莲花，故事编得天花乱坠，但物品本身要么毫无灵力波动，要么仅有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沾染的杂乱气息。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

　　灵石，他们手中只剩下韩立分得的十几块，以及林凡那十块中已用去小半的几块。每一块都异常珍贵，绝不能浪费在这些明显是坑人的货色上。

　　就在韩立心中微感焦躁，准备搀着林凡转向另一条稍显冷清的岔道时。

　　一直半闭着眼的林凡，搭在他臂弯上的手指，忽然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韩立立刻会意，停下脚步。

　　林凡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侧一个极其冷清、几乎无人问津的角落摊位。

　　那摊位甚至不能称为摊位，只是地上铺了块边缘破损、沾满油污的黑布。黑布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沾着泥土的树根状物体；几片干枯发黄、形状奇特的叶片；半截锈迹斑斑、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残片；还有……两三块颜色灰白、边角破损、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残破玉片，随意地扔在角落，上面甚至落着灰尘。

　　摊主是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袍、头发花白凌乱、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老头。老头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似乎睡着了，对来往行人毫不在意，与周围那些目光炯炯、极力招揽生意的摊主形成鲜明对比。

　　在韩立的“天眼术”下，这老头身上只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年迈凡人的气血之光，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摊上的东西，也大多黯淡无光，只有那块树根状物体和其中一块残破玉片，隐约散发着极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到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光晕，而且那光晕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样的摊位，在这条街上，简直就是“废品回收站”的代名词，难怪无人问津。

　　但林凡的目光，却在那块散发微弱乳白光晕的残破玉片上，停留了比其它物品略长的一瞬。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成那副昏昏欲睡的病容。

　　他轻轻拉了拉韩立的衣袖，示意继续往前走。

　　韩立会意，搀着他，如同只是偶然驻足，又继续随着人流缓慢向前。

　　走出约莫十几步，拐过一个卖兽骨的摊位，确认那灰袍老头的摊位已在视线之外，林凡才用极其微弱、只有韩立能听到的气音嘶哑道：“回去……那个摊……最左边……灰白玉片……问价。”

　　韩立心中一动，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搀着林凡，装作看旁边摊位上的兽骨，慢慢调整方向，又“不经意”地往回挪动。

　　再次来到那个冷清的角落摊位前。

　　灰袍老头依旧蜷缩在阴影里，仿佛对去而复返的两人毫无所觉。

　　韩立蹲下身，先是装模作样地拿起那半截锈蚀的金属残片看了看，又掂了掂那块树根状物体，脸上露出乡下少年看新奇玩意的好奇表情。

　　“老丈，这些东西……咋卖？”韩立用带着口音的土话问道，目光“好奇”地扫过摊上所有物品。

　　灰袍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韩立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病重”的林凡，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风箱：“树根……五两银子。铁片……三两。叶子……一两一把。玉片……破烂，十文钱一片。”

　　价格低得令人意外。那树根和铁片或许还有点药材或金属价值，叶子纯粹是野草，玉片更是被当作垃圾处理。

　　韩立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拿起那两三块灰白玉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玉片质地粗糙，入手冰凉，边缘破损严重，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些天然的石纹和污渍，怎么看都像是从哪个废弃玉器上崩下来的边角料。

　　“这玉……都碎成这样了，没啥用吧？”韩立嘟囔道，一副想买又嫌贵的样子。

　　“爱买不买。”灰袍老头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似乎根本不在意这单生意。

　　韩立又磨蹭了一会儿，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铜钱，递给老头：“那……这三块玉片，我都要了。看着挺光溜，拿回去给俺弟弟磨着玩。”

　　老头眼皮都没抬，接过铜钱，随手扔进脚边一个破瓦罐里，发出叮当几声轻响。

　　交易完成。

　　韩立将三块灰扑扑的残破玉片攥在手里，站起身，搀起林凡，不再停留，继续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另一条相对人少的岔道，韩立才放缓脚步，将掌心那三块玉片递给林凡，低声道：“是这些吗？”

　　林凡接过玉片，手指在那块散发着极其微弱乳白光晕的玉片上轻轻摩挲。

　　入手冰凉，质地粗糙，与寻常劣质玉石无异。

　　但当他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时——

　　玉片内部，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质结构深处，竟隐藏着极其细微、几近湮灭的、规律排列的灵力刻痕！

　　这些刻痕断断续续，残缺不全，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古老碑文，大部分信息都已流失。但残存的部分，依旧组成了一些难以辨认的、古朴的符号和断续的词句。

　　林凡静心凝神，将全部神识集中于此，结合墨居仁所授的部分修真杂学知识，以及自身对能量结构的理解，尝试“阅读”这些残缺的灵力烙印。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

　　他将另外两块毫无灵力反应的玉片随手递给韩立，只留下那一块，紧紧握在掌心。

　　“丹方残篇。”林凡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记载了一种名为‘养脉丹’的古方……残缺大半，主材、数味关键辅药、以及具体的炼制火候、凝丹法诀都已缺失……但残存的部分提到了此丹效用：温和滋养，修复经脉细微损伤，稳固丹田元气……对因灵力反噬、外力重创导致的经脉受损，有缓和之效。”

　　养脉丹！

　　修复经脉损伤！

　　韩立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正是林凡目前最需要的丹药吗？！虽然只是残篇，主材和炼法缺失，但至少指明了方向！知道了丹药名称和部分效用，将来便有迹可循，或许能从其他地方补全丹方，或者找到类似的替代丹药！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曙光！

　　“这玉片……”韩立看向林凡手中那块灰扑扑的、毫不不起眼的残玉，心中震撼。若非林凡那惊人的眼力和感知，谁能想到，这被当作垃圾处理的破玉片中，竟隐藏着如此珍贵的丹方信息？哪怕只是残篇，其价值，也绝非十文钱所能衡量！

　　“摊主不识货。”林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残玉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此玉质地特殊，能微弱承载灵力烙印，但岁月久远，烙印濒临消散，灵力波动微乎其微，非神识敏锐且精通此道者，难以察觉。且其内容残缺太甚，于大多数人而言，与废品无异。”

　　他顿了顿，看向韩立：“此事勿要声张。这‘养脉丹’……或许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韩立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一丝炽热。果然，来这小会是对的！哪怕风险再大，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找到疗伤或解毒的线索，就值得冒险！

　　“我们继续看看。”韩立低声道，搀扶着林凡，精神振奋了不少。

　　两人继续在长街中缓慢移动。

　　韩立的目光，更多投向那些摆放着各种药草、矿石的摊位。既然林凡能从那破玉片中辨识出丹方，或许也能从其他不起眼的东西里，发现宝贝。

　　然而，好运似乎不会连续降临。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他们看过了数十个摊位，林凡再未表现出对任何物品的特殊兴趣。那些所谓的“灵草”，要么年份不足，要么药力流逝，要么干脆就是寻常野草。矿石也多是些含有些微灵气的伴生矿，杂质极多，价值有限。

　　韩立自己也留意着，希望能找到能补充灵力、或者对修炼有益的物品，但要么价格高昂，要么真假难辨。

　　他摸了摸怀中，那株在离开村落前，被他用那个灰扑小瓶莫名其妙催熟到约莫五十年份的“黄精草”，正静静躺在特意准备的玉盒中。

　　这株黄精草，是他前两日尝试的意外发现。

　　那日他照例查看小瓶，发现之前塞进去的、早已干枯的普通黄精草块茎，竟然变得饱满了一些，色泽也更加深沉，隐隐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黄精的草木灵气。

　　他惊讶之下，又将几株不同的普通草药塞入瓶中。

　　结果发现，只有类似黄精、人参这类本身具备一定滋补效用的草药，才会在瓶中发生极其缓慢的、向更好年份转化的奇异变化。而其他普通杂草，则毫无反应。

　　这发现让他既惊且疑。这灰扑小瓶，难道真有催熟药材的奇效？虽然效果微弱缓慢，但确确实实存在！

　　他不敢声张，连林凡也未曾告知。只是暗中将一株品相稍好、约有十几年份的野生黄精草放入瓶中，日夜携带。

　　数日下来，那株黄精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饱满，色泽转为深黄，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宝光，年份赫然达到了五十年左右！而且其中蕴含的草木精气和微弱灵气，远超寻常五十年份的黄精！

　　这绝对是宝贝！

　　韩立不清楚这灰瓶的原理，但他知道，这催熟后的黄精草，或许能在这小会上，换到些他们急需的东西。

　　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和摊位。

　　终于，在长街中段，一个看起来相对正规、用简易木架搭着棚子、摊位上整齐摆放着不少药材、矿石、以及几个玉瓶的摊位前，韩立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穿着干净青色长衫、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上散发着炼气三层左右的灵力波动，神色平和，目光清澈，不像周围许多摊主那样市侩或阴沉。

　　摊位上，明码标价着一些物品。

　　“下品灵石，兑换金银，比例面议。”

　　“低阶空白符纸，一块灵石十张。”

　　“下品黄龙丹，两块灵石一粒。”

　　“三斤精铁矿，一块灵石。”

　　……

　　价格不算便宜，但也没有漫天要价，显得较为实在。

　　韩立目光扫过，最终落在摊位角落一个打开的玉盒上，里面铺着红色绒布，盛放着一株须根完整、色泽淡金、隐隐有微弱灵气散发的“人参”，旁边标着“老山参，三十年份，五块灵石”。

　　这株人参的品相和灵气，远不如他怀中那株被灰瓶催熟过的黄精草。

　　韩立心中有了计较。

　　他示意林凡稍等，自己走上前，对那青衫摊主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这位前辈，晚辈手中有株药材，想请您掌掌眼，看看能否换点东西。”

　　青衫摊主打量了韩立一眼，见他年纪不大，衣着普通，但眼神沉静，不似寻常少年，身上也有微弱的灵力波动（韩立刻意显露了一丝炼气一层的修为），便点了点头，态度还算客气：“小兄弟有何物，不妨取出看看。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寻常药材，就请去别处吧，我这儿只收灵草或有些年头的老药。”

　　韩立从怀中取出那个普通的玉盒，小心打开。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清新醇和、带着淡淡甘甜气息的草木灵气，混杂着一丝精纯的土行灵气，悄然弥漫开来。

　　只见玉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株粗如儿臂、形态饱满、色泽深黄近金、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黄精草。根须完整，隐隐有宝光流转，灵气盎然。

　　“五十年份黄精草？”青衫摊主眼睛微微一亮，接过玉盒，仔细端详，又凑近嗅了嗅，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咦？这灵气……好生精纯！比寻常五十年份的黄精，似乎品质更胜一筹！小兄弟，这药材……你从何处得来？”

　　韩立早有准备，憨厚一笑：“是俺家长辈早年在山中偶然所得，一直珍藏。如今……家中急需用钱，才拿出来换点东西。”

　　青衫摊主闻言，点了点头，没有深究。这青叶坊小会，谁没点秘密？只要东西好，来历不重要。

　　他又仔细检查了片刻，确认药材新鲜，灵气未失，绝非作假，这才沉吟道：“小兄弟，你这株黄精草，品质确实上佳，几乎可入低阶灵草之列。这样吧，我出五块下品灵石，你看如何？”

　　五块灵石！

　　韩立心中一动，这价格比摊位上那株三十年老山参还高，算是公道。但他没有立刻答应，目光扫过摊位，落在了旁边一叠淡金色的、绘有复杂纹路的符纸上。

　　“低阶金刚符，三块灵石一张。”旁边的标签写着。

　　这是一种低阶防御符箓，激发后可在身前形成一道淡金色的灵力护罩，能抵挡炼气中期修士数次攻击，是低阶修士保命的实用之物。

　　韩立身上只有林凡炼制的三张“火弹符”和两张“轻身符”，正缺防御手段。

　　“前辈，灵石……四块即可。晚辈还想换一张‘金刚符’，不知……”韩立试探着问道。

　　青衫摊主看了看那株黄精草，又看了看韩立，思索片刻，爽快点头：“成！看小兄弟你也是实在人。四块灵石，加一张‘金刚符’，这株黄精草，我收了！”

　　交易达成。

　　韩立将四块温润的下品灵石和那张绘制着繁复金色纹路的“金刚符”小心收好，心中稍定。

　　有了这四块灵石补充，他们的灵石储备又宽松了一些。这张“金刚符”，更是关键时刻的保命之物。

　　离开这个摊位，韩立与林凡汇合，将交易所得低声告知。

　　林凡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嘶哑道：“做得好。灵石需省用。符箓收好，莫要轻易示人。”

　　两人继续在长街中徘徊。

　　之后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再无所获。

　　林凡的体力似乎已到极限，呼吸更加艰难，身体几乎完全依靠韩立支撑。

　　韩立也感到心神疲惫，维持“天眼术”和高度警惕，消耗不小。

　　天色，已近子时。

　　长街上的灯笼，似乎也黯淡了些许。人流开始变得稀疏，一些摊位开始收摊。

　　空气中那股混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重了。

　　是时候离开了。

　　韩立搀扶着林凡，不再留恋，向着来时的巷口方向，缓缓挪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出来时那条主街，踏入返回的巷子时——

　　异变陡生！

　　“站住！”

　　一声阴冷的低喝，骤然从前方的巷子阴影中传来！

　　紧接着，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子两侧的墙角阴影和一处废弃的门洞里闪出，呈品字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