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鸦鸣
“咕——呜——!!”
三眼毒蟾那低沉、嘶哑、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在死寂的沼泽中达到了顶点。
它本就臃肿庞大的腹部,因蓄力而鼓胀到了极限,皮肤下墨绿色的毒液与妖力如同沸腾的岩浆般涌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嘟”声。
那双惨白无瞳、唯有一点针尖猩红的眼眸,此刻那点猩红已暴涨到蚕豆大小,散发出冰冷、暴戾、毫无生机的杀戮之光。
而最令人恐惧的,是它眉心那道一直紧紧闭合的深紫色竖痕!
此刻,这道竖痕正在剧烈地跳动、震颤,如同一颗即将破壳而出的恐怖眼球!
深紫色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散发着一种直透灵魂、污秽阴毒的恐怖气息!
竖痕周围的皮肤,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微微龟裂,渗出暗绿色的毒血。
天赋神通——毒煞眼,即将发动!
二阶巅峰(筑基初期)妖兽的含怒一击,其威力绝非炼气期修士能够正面抗衡。
尤其这“毒煞眼”,据说能发射混合了剧毒、怨念与精神冲击的“毒煞光”,一旦被击中,肉身腐烂,魂魄污染,除非有特殊防护或修为远高于施术者,否则非死即残,下场凄惨无比。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地笼罩在韩立心头。
他毫不怀疑,当那道“毒煞光”从竖痕中迸射而出的瞬间,便是他和重伤的周师姐殒命之时!
以他目前的状态,即便动用“阴雷珠”,恐怕也难以完全抵消这蓄力已久的恐怖一击,更大的可能是在爆炸的余波中同归于尽,或者重伤垂死,然后被毒蟾补刀。
周云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靠着冰魄剑勉强支撑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伤势和毒素带来的虚弱与冰冷。
她看向韩立,清冷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歉意和绝望,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喉间翻涌的血腥气而未能出声。
毒蟾的蓄力,已到尾声。
竖痕的跳动频率达到了巅峰,深紫色的光芒刺目欲盲,周围的空气都因这股恐怖的能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颤鸣。
毒蟾那双猩红的小点,死死锁定了韩立,杀意凝如实质。
韩立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指尖冰凉。他脑中念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计算着“阴雷珠”掷出的角度、时机,以及自己能否在爆炸和“毒煞光”的双重冲击下,护住身后的周师姐,哪怕只是一瞬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最后一瞬——
韩立那因全神贯注于毒蟾、而提升到极致的魂鉴术感知边缘,极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毒蟾狂暴的妖力,也不是沼泽阴冷的死气,更非周师姐微弱的灵力波动。
而是来自……水潭对面,那片更加浓密、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白雾霭深处。
那里,距离毒蟾约莫三十丈,靠近一株半枯的、枝杈张牙舞爪的“毒王芋”阴影中,似乎有一道极其淡薄、颜色与周围雾气完美融合、若非魂鉴术特殊且处于极限状态根本无法察觉的漆黑阴影,悄然晃动了一下。
阴影的轮廓极小,不过巴掌大,隐于摇曳的芋叶之下,乍看像是光线的错觉或是雾气自然流动形成的空洞。
但韩立看得很清楚。
那轮廓……隐约像是……一只收拢翅膀、静静蛰伏的鸟?
紧接着——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直刺魂魄冰冷与锐利的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自那阴影潜伏处,电射而出!
并非射向毒蟾庞大的肉身,也非射向它蓄势待发的眉心竖眼。
而是极其精准、刁钻地,射向了毒蟾那颗狰狞头颅的两侧太阳穴位置,以及……眉心竖痕上方约半寸、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皮肤褶皱形成的微小凹陷!
攻击无形无质,没有颜色,没有光华,甚至连明显的灵力波动都微乎其微,几乎与沼泽中混乱的魂力场融为一体。
但韩立识海中,那点源自《九幽养魂录》第一层、又经过“养魂丹”滋养、对魂魄波动异常敏感的寂灭魂火,却在攻击发出的刹那,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跳!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熟悉到刻骨、冰冷死寂、带着独特“寂灭”真意的魂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极其短暂、极其隐晦地,顺着魂鉴术的感知,轻轻“触”了韩立一下,随即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是……惊魂刺!
而且,是蕴含着一丝“寂灭”真意的、强度约莫在炼气四层左右的魂道攻击!
林凡!
是林凡的魂道手段!是“林九幽”!
虽然波动极其微弱,攻击方式也与林凡当初在隐雾坊、在散修广场展现的有所不同(更隐蔽,更弱),但那核心的、冰冷的“寂灭”真意,韩立绝不会认错!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就在附近?!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还是恰好路过?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韩立的心志早已被磨砺得坚如铁石。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任何多余的情绪和思考都是致命的。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仿佛对那突如其来的魂力攻击和远处的阴影毫无察觉。
但他的身体,已经在魂鉴术捕捉到攻击轨迹、寂灭魂火示警的瞬间,本能地进入了最紧绷的临战状态!灵力、魂力、肌肉,全部调整到了最佳的爆发节点!
他在等。
等那三道微弱“惊魂刺”的效果。
他不知道炼气四层左右的魂刺,对二阶巅峰、神识必然不弱的毒蟾能有多大效果。但林凡选择在此刻出手,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毒蟾蓄力将发未发、心神最为集中的瞬间),攻击部位如此刁钻(头颅要害,尤其是疑似魂力运转节点),必然有其道理!
电光石火之间,三道“惊魂刺”已然及体!
毒蟾全身覆盖着厚重的、蕴含妖力的角质皮肤和粘液,对物理和灵力攻击防御极强。但“惊魂刺”是直接作用于魂魄、干扰神识的魂道攻击,很大程度上无视了这些外在防御。
“咕?!”
毒蟾那蓄力到顶点、即将迸发“毒煞光”的狰狞头颅,猛地、极其不自然地一僵!
它那双猩红的、充满杀意的小点,骤然出现了瞬间的涣散和茫然!仿佛被三根冰冷无形的细针,狠狠刺入了灵魂最敏感、最关键的节点!
眉心那道剧烈跳动、紫光炽盛的竖痕,其光芒也出现了微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刹那明灭与紊乱!蓄势待发的恐怖能量仿佛失去了最精微的操控,在其内部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冲突和迟滞。
就是这一僵!这一滞!
对蓄力到极致、即将发动绝杀的攻击而言,是致命的破绽,是天赐的良机!
“就是现在!!!”
韩立心中怒吼,眼中寒光如同炸裂的冰晶,全身力量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脚下“御风诀”催动到超越负荷的极限,甚至隐约听到了腿部经脉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淡青色残影,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迎着那因魂刺干扰而动作迟滞、气息紊乱的毒蟾,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猛冲而去!
速度,快到了他目前的极致!
十几丈的距离,瞬息即至!
毒蟾虽然魂魄受扰,攻击迟滞,但妖兽的本能和对危险的感知依旧存在。它察觉到韩立的逼近,喉咙里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含糊嘶鸣,蓄势的“毒煞眼”强行想要激发,眉心竖痕紫光再次暴涨,但明显不如之前稳定,且需要极其短暂的调整时间。
同时,它那粗壮的前肢带着腥风,本能地朝着韩立拍来!虽然因魂魄受扰而慢了一丝,力道也散乱了几分,但依旧威势骇人,足以开碑裂石!
韩立对此早有预料。
他前冲的身形,在毒蟾前肢拍落的瞬间,猛然一个极其诡异地侧身滑跪,身体几乎贴地,险之又险地从毒蟾前肢下方、那因蓄力而微微抬起的胸腹空隙中,一穿而过!
毒蟾前肢拍空,狠狠砸在泥沼中,溅起漫天腥臭的泥浆。
而韩立,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毒蟾因蓄力“毒煞眼”而微微昂起、防御相对薄弱的脖颈下方!
“死!!!”
韩立眼中厉色爆闪,右手“青锋”剑青光大放,将《青元剑诀》第三层的锋锐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向毒蟾脖颈下方、一处颜色略浅、似乎没有厚重角质覆盖的细密鳞片缝隙!
这一剑,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精、气、神,是搏命的一击!
“噗嗤——!”
灌注了极致锋锐灵力的“青锋”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处鳞片缝隙,深深没入,直至没柄!温热的、带着刺鼻腥臭的暗绿色毒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韩立一身一脸!
“咕嗷嗷嗷——!!!”
毒蟾发出了开战以来最为凄厉、痛苦的惊天嘶嚎!庞大的身躯因为脖颈要害被重创而剧烈抽搐、扭曲,蓄势的“毒煞眼”紫光彻底紊乱、溃散,眉心竖痕甚至因此渗出了更多的毒血。它疯狂地甩动头颅,想要将插入脖颈的“异物”甩出,粗壮的后腿胡乱蹬踏,搅得潭水泥浆滔天。
然而,韩立的攻击并未停止。
在“青锋”剑刺入毒蟾脖颈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剑柄,同时左手早已扣在掌心、那枚仅剩的、威力最大的“阴雷珠”,被他用尽最后力气,顺着“青锋”剑刺出的伤口,狠狠塞了进去!直没入毒蟾脖颈深处!
然后,他脚下“御风诀”再次爆发,身形如同被无形之力拉扯,瞬间向后急退!
“爆!!!”
心中默念,早已注入“阴雷珠”的微弱神念瞬间引动!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在毒蟾体内炸开的恐怖雷鸣,骤然响起!
毒蟾那庞大的脖颈,以“青锋”剑刺入处为中心,猛地向外膨胀、撕裂!
暗绿色的坚韧皮肤和肌肉,如同破布般被狂暴的雷火之力从内部狠狠撕开!大股大股混合着焦黑血肉、碎裂骨骼、以及狂暴雷光的毒血,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个恐怖的创口中狂喷而出,将周围数丈的潭水、雾气、乃至那株“毒王芋”都染成了暗红与焦黑!
毒蟾的嘶嚎,戛然而止。
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倾倒,重重砸入漆黑的潭水之中,溅起冲天的浪花。脖颈处那个巨大的、边缘焦黑撕裂、兀自“噼啪”闪烁着残余雷光的恐怖伤口,宣告了这只二阶巅峰妖兽的死亡。
只有那惨白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珠,还兀自圆睁着,似乎死不瞑目,无法相信自己竟会陨落在两个炼气期修士和一个不知名的“阴险”偷袭之下。
“呼……呼……”
韩立单膝跪在远离水潭的一片相对坚实的腐烂树根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浓郁的血腥、焦糊、腥臭气味。他浑身湿透,沾满了毒蟾的毒血、泥浆,以及自己伤口渗出的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中毒和消耗而微微发紫。
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在电光石火间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魂力和灵力。强行催动超越负荷的“御风诀”,让他双腿经脉刺痛;近距离承受“阴雷珠”在毒蟾体内爆炸的余波,尽管他已经最快退开,仍被震得气血翻腾,内腑隐隐作痛;毒蟾临死前疯狂挣扎溅射的毒血,更是加重了他身上的毒素。
但他还活着。
而且,赢了。
以炼气八层修为,在一位重伤的队友配合下(虽然周师姐已失去战力),以及……那至关重要的、来自阴影中的“魂刺”干扰下,险之又险地,逆杀了一只二阶巅峰的“三眼毒蟾”!
韩立缓缓直起身,目光首先看向不远处的周云薇。
周师姐倚靠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脸色比他更加难看,青黑之气笼罩,气息微弱,显然中毒颇深,但眼神中还保留着一丝清明和劫后余生的震动。她看到韩立看来,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多谢”或“小心”,但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韩立也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动,尽快运功逼毒。他自己也迅速吞下数粒“清瘴辟毒丹”、“益气补元丹”以及最好的疗伤丹药,强行运转《青元剑诀》,压制伤势,驱散毒素,恢复一丝灵力。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水潭对面,那株“毒王芋”的方向。
那里,阴影依旧,雾气流动,仿佛刚才那三道救命的“惊魂刺”和那道模糊的鸦影,都只是生死关头的幻觉。
但韩立知道,不是幻觉。
林凡(林九幽)就在那里,或者说,他的某种“手段”在那里。是那只在散修广场茶楼外惊鸿一瞥的、眼窝跳动着灰白火焰的漆黑乌鸦?是他的魂侍?还是别的什么?
他为何出手相助?是念及旧日同行之谊?还是对玉髓芝也有兴趣?或者……另有图谋?
韩立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力战后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自身伤势的关注。
他没有去探查那片阴影,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暴露自己察觉异常的举动。仿佛真的对刚才的“魂刺”干扰一无所知,将击杀毒蟾的功劳全部归于自己的搏命一击和运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毒蟾庞大的尸体旁。
尸体半沉在潭水中,脖颈处恐怖的伤口触目惊心。韩立目光扫过,看到了那柄还插在伤口边缘、剑身焦黑、灵光黯淡、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裂痕的“青锋”剑。
他心疼地皱了皱眉。这柄低阶飞剑虽然品阶不高,但跟随他时间不短,用得颇为顺手,此番硬撼二阶妖兽要害,又承受“阴雷珠”在体内爆炸的冲击,已然受损不轻,日后即使修复,威力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但他没有迟疑,伸手将“青锋”剑拔出,收入储物袋。又快速检查了一下毒蟾的尸体,确认其妖丹(位于头颅,可能已被“阴雷珠”余波震伤,价值大减)和心头精血(多半混杂了毒血,需小心提炼)尚存,便不再多看。现在不是处理材料的时候,此地危险未除,他和周师姐状态都极差,必须尽快离开。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水潭中央,那块黑色礁石。
礁石根部,那几点温润的翠绿色光华,依旧静静闪烁着,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与周围血腥污浊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玉髓芝!
历经生死,终于近在咫尺。
韩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依旧翻腾的气血,脚下一点,身形再次跃起,几个起落,便踏着漂浮的朽木和露出水面的礁石,来到了那块黑色礁石之上。
三株玉髓芝,静静生长在礁石背阴面、靠近水面的石缝之中。
芝盖约莫巴掌大小,呈半圆形,表面光滑温润,颜色是极其纯净通透的翠绿色,仿佛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却又散发着勃勃生机。芝盖边缘,有一圈圈淡淡的、银白色的天然纹路,如同水波荡漾,显示出其不凡的年份。更奇异的是,芝体表面,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如同星辉般的灵光流转,靠近了闻,那股清香愈发令人神魂舒泰,连身上的伤痛和疲惫都似乎减轻了一丝。
年份绝对超过百年!而且品质上佳!是炼制筑基丹的绝佳主药!
韩立强忍着立刻将其全部采下的冲动,蹲下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专门用于盛放灵药的玉盒,又拿出一把玉质的小铲和刷子。
他动作极其小心、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先用玉刷轻轻拂去芝盖和芝柄上沾染的细微水珠和污渍,然后以玉铲小心翼翼地从石缝边缘插入,配合着《青元剑诀》的锋锐灵力,极其缓慢、稳定地将玉髓芝连同其完整的根系以及附着的一小片原生苔藓和土壤,一起从石缝中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不能急,任何粗暴的动作都可能损伤灵药的灵性和药效。
足足花了近一炷香的时间,韩立才成功地将两株品相最好、年份最久的玉髓芝,完整无损地挖出,珍而重之地放入铺了柔软灵草和保湿泥土的玉盒之中,然后贴上数张“封灵符”,确保药力灵气不外泄。
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冷汗,不仅是伤势和消耗所致,更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他收起玉盒,目光落在了石缝中,那最后一株玉髓芝上。
这株玉髓芝比前两株稍小一些,芝盖上的银白色纹路也略淡,年份可能稍逊,但同样价值不菲。
然而,韩立盯着这株玉髓芝,眼神微微闪动,没有立刻动手。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水潭对面,那片阴影潜伏的“毒王芋”方向,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环境。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却意味深长的决定。
他没有去挖那第三株玉髓芝。
反而,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样东西。
几张“冰锥符”和“土墙符”,被他以特定的角度和灵力,小心地布置在黑色礁石周围的水下和石缝附近,形成了几处隐蔽的、触发式的警戒和延迟性攻击陷阱。这些陷阱威力不大,但足以对试图靠近、采摘第三株玉髓芝的“不速之客”,造成不小的麻烦和迟滞。
接着,他又取出几颗特制的、混合了追踪花粉和微量蚀灵散的荧光粉,极其隐蔽地,撒在了第三株玉髓芝周围的石缝、苔藓,以及礁石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最后,他后退几步,站在礁石边缘,对着那第三株玉髓芝,以及其周围布置的陷阱和荧光粉,静静看了几息。
仿佛是在评估自己的“劳动成果”,又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沼泽中一片死寂,只有水潭中毒蟾尸体缓慢沉浮带来的细微水声,以及远处浓雾缓缓流动的微响。
周师姐依旧在远处礁石上艰难调息,对这边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所觉。
水潭对面,那片阴影,依旧悄无声息。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不再停留,转身,脚下“御风诀”再次催动(已十分勉强),身形有些踉跄地跃回岸边,来到周云薇身边。
“周师姐,毒蟾已死,玉髓芝已得两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韩立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但语气坚定。
周云薇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韩立手中的玉盒,又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痕,眼中闪过感激、复杂,以及一丝后怕。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想要自己站起来,却一个踉跄。
韩立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助她稳定气息,同时低声道:“得罪了,师姐。我们先离开这片水潭区域,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
周云薇没有拒绝,任由韩立搀扶着,两人相互支撑,脚步虚浮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片相对干燥的“小岛”走去,身影很快没入了浓重的灰白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水潭边,重归死寂。
只有毒蟾庞大的尸体,在漆黑的水中缓缓下沉,冒出一串串浑浊的气泡。
只有那黑色礁石上,第三株翠绿的玉髓芝,在雾气中静静散发着微光,以及其周围,那些隐藏在水下、石缝中的致命陷阱,和那些无色无味、却附着着特殊标记的荧光粉末,在默默等待着。
时间,缓缓流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当韩立和周云薇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沼泽深处,连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时——
水潭对面,那株“毒王芋”宽大叶片下的阴影,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一道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眼窝中跳跃着两点微弱灰白火焰的乌鸦,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
正是林凡的第一魂侍——影鸦。
它悬浮在低空,灰白的眼窝“看”了看毒蟾沉尸的水潭,又“看”了看礁石上那株孤零零的玉髓芝,以及玉芝周围,在它那独特的魂力视觉中,隐隐闪烁着的、代表着陷阱和不明粉末的微弱灵力光点。
影鸦似乎“思考”了片刻,或者说,接收到了远在不知何处的林凡,通过魂力纽带传递来的指令。
它没有立刻冲向玉髓芝。
而是先在空中轻盈地盘旋了数圈,灰白眼窝中的火焰微微闪烁,以魂力仔细扫描着礁石及其周围的环境。那些水下和石缝中的符箓陷阱,在它的魂力感知下无所遁形。而那些混合了追踪花粉和蚀灵散的荧光粉,虽然极其隐蔽,但细微的灵力异常和花粉本身的微弱生命气息,在影鸦的感知中,依旧留下了痕迹。
影鸦似乎确认了这些布置的方位和大致效果。
然后,它动了。
没有从韩立和周云薇离开的方向接近,也没有从看似安全的空中直接俯冲。
而是贴着水潭边缘的浓密雾气,以一种极其诡异、飘忽不定的轨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礁石的另一侧,一个恰好避开了大部分水下符箓陷阱触发范围,且荧光粉末分布相对稀疏的角落。
它的速度并不快,但异常稳定、精准。
在即将触及礁石的刹那,影鸦的身形猛地再次缩小,变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如同一颗真正的黑色石子,从礁石边缘一道极其狭窄、被水草半掩的裂缝中,一钻而入!
裂缝内部潮湿狭窄,但对缩小后的影鸦而言,勉强可以通行。它沿着石缝向内钻了约莫三尺,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一个被礁石天然包裹的、碗口大小的内部小空洞。
而那小空洞的底部,湿润的苔藓之上,赫然生长着第四株玉髓芝!
这株玉髓芝比外面三株都要小,芝盖只有核桃大小,色泽也更偏向嫩绿,银纹几乎看不见,年份明显不足百年,但同样灵气盎然,是玉髓芝的幼苗!
韩立之前竟然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但因为其年份不足、价值相对较低,且采摘难度更大(需破坏部分礁石或从内部狭窄通道进入),而选择了放弃?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另一个“饵”?
影鸦灰白的眼窝注视着这株幼苗,没有任何迟疑。
它张开鸦喙,一道凝练的、灰白色的魂力细丝射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手,缠绕住玉髓芝幼苗的根部,然后轻轻一“拔”,连同一小撮原生苔藓和泥土,将其完整取下。
整个过程,没有触碰礁石外部任何陷阱,也没有沾染半点外部的荧光粉末。
取到幼苗后,影鸦毫不停留,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石缝,重新变回巴掌大小,悬浮空中。
它灰白的眼窝,再次“看”向礁石外部,那第三株暴露在外、被陷阱和荧光粉“保护”着的玉髓芝。
这一次,它没有避开。
而是径直飞了过去,在距离玉髓芝约三尺处停下。
它没有去触碰玉髓芝,也没有试图破解或触发周围的陷阱。
只是抬起一只由“养魂木”和阴铁构成的漆黑“爪子”,轻轻一弹。
一枚龙眼大小、颜色灰白、表面光滑、散发着精纯魂力与宁静气息的丹丸,从它爪尖脱落,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第三株玉髓芝旁边的、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面上。
丹丸落定,微微滚动了一下,静止不动。
正是极品“养魂丹”!而且是三颗!与韩立之前得到的那三颗,无论色泽、气息、甚至丹丸上那极淡的、仿佛天然形成的云纹,都一模一样!
放下丹丸,影鸦不再停留,双翅一振,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雾气的淡薄黑影,朝着与韩立离开方向截然相反的、沼泽更深处,疾掠而去,瞬间消失在无尽的灰白雾霭之中,再无踪迹。
沼泽中央,黑色礁石上。
第三株玉髓芝依旧静静生长,周围陷阱暗藏,荧光粉隐伏。
而在其旁边,三颗灰白色的“养魂丹”,如同最沉默的“访客”留下的“礼物”或“交换”,在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却令人心神安宁的光芒。
远处,浓雾深处。
被韩立搀扶着、踉跄前行的周云薇,似乎因伤势过重,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而韩立,在某一刻,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沉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的思绪。
他依旧维持着搀扶周师姐的姿势,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朝着腐骨林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只是,在他那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袖袍之下,贴着储物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沼泽的风,裹挟着雾气、血腥、草木清香,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冰冷的寂灭魂力余韵,缓缓吹过。
将刚才那场短暂、致命、却又充满无声默契与暗流交锋的“交易”,悄然掩盖。
只留下那株被刻意“遗弃”的玉髓芝,那三颗静静摆放的养魂丹,以及远处渐渐被雾气吞噬的两道相互扶持的、蹒跚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