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碑刻
宗郁带着瓦猫出了房门。
瓦猫吃饱喝足,听了许多的故事。
这会子出了门来,一下窜上了屋顶。
没入雕像不见了。
也不知去哪里补觉去了。
满院寂静。
除了那棵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宗郁站在院中。
他要试试新技能【蜃楼】。
幻术,就是一念起,幻象生。
他闭上眼,在心中绘出一幅画面。
“蜃楼。”
随着念道。
周遭的场景似乎扭曲了一下。
接着,那原本扫洒得干干净净的庭院。
瞬间变了模样!
青砖里杂草窜出。
而那老槐树。
叶片眨眼间枯黄,盘旋着落下,铺满了整个院落。
朱红的廊柱斑驳脱落,露出了灰败的朽木底色,窗棂上结满了蛛网。
一股萧瑟与破败感,笼罩了整座宅院。
这一瞬,仿佛便是数十年的光阴流转。
宗郁看着眼前的景象,颇为满意。
这幻术的范围虽只局限于这院落之中,但那种沧桑感却十分真实。
而且,比起那极其耗费体力的【点化赋形】。
这【蜃楼】对精力的消耗要小得多,即便维持个半日也不在话下。
正当他试验得不亦乐乎之时。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宗郁连忙上前拔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正是穆定中和小五。
今日穆定中未穿官服,只戴着方巾,身着一袭蓝布直裰。
“仙师,冒昧造访……”
穆定中话未说完。
目光越过宗郁的肩膀,落在了院子里。
这一看,他和身后的小五都愣住了。
这?
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他们来送礼时,这院子分明还是整洁清爽,花木扶疏的样子。
怎么不过一夜功夫,竟变得如此荒凉破败?
满地枯叶,遍生荒草,似是这宅子已被遗弃了数十年一般。
一股悲凉之意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心生凄寒。
宗郁见二人疑惑,这才反应过来。
“解。”
他打了个响指。
如同水波荡漾,眼前的萧瑟景象瞬间消散。
枯草隐去,黄叶消失,斑驳的廊柱重新变得红亮。
阳光洒下,院子里依旧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穆定中和小五揉了揉眼睛,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这世间竟有如此手段?
“果然是仙家妙法,令人叹为观止。”
穆定中由衷赞叹,心中对宗郁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宗郁将二人让进院内,在石桌旁坐下。
“穆大人今日便服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穆定中神色一正,示意小五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拿出来。
正是那本封皮破烂的《云州金石录》。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夜定中翻阅旧籍,无意间发现了一桩旧事,特来请仙师过目。”
小五依言将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恭敬地递到宗郁面前。
那是一篇关于古碑的拓文记录。
因年代久远,原文残缺得厉害,许多字迹已漫漶不清。
只能依稀辨出是一篇怀念恩师友人的文章。
但在那碑阴的名录首位,写着两个清晰的字,宗郁。
而在名字旁,还有一行极小的注脚:“……仁熙三年,遇仙师宗郁于此,同游……留字以记……”
宗郁看着那两个字,也是不解。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笑道:
“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或许…只是个巧合?”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哪有这么巧的事?
穆定中见宗郁似有不解,便解释道:
“仙师有所不知。这书上记载的石碑,乃是立于仁熙二十年。那是太上皇在位时的年号,距今已有三十余年了。”
几十年前的石碑上,提到了宗郁。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宗郁指着那残缺的拓文道:
“只是这书上记载残缺,上下文不接,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五在一旁插嘴笑道:
“所以嘛,我家老爷才想着请您亲自去瞧瞧。这编书的人是个半吊子,录得不全。
但我家老爷最是个好问的性子,心里最装不下事的。
从前在京城时,哪怕是看到路边一块破石头,只要有字,都要下轿去摸索半天。
为此,当初还不是因为去直谏,去问当今圣上……”
“多嘴。”
穆定中轻咳一声,瞪了小五一眼。
小五这才惊觉失言,不敢再说了。
穆定中转过头,对着宗郁温言道:
“定中已着人打探清楚了。这块碑,如今就在县城东门外的五里坡。虽有些荒废,但碑体尚存。
仙师若有兴致,可愿同往一观?”
宗郁也十分好奇,那碑文究竟是谁留下的,又写了些什么。
宗郁点头起身道:
“好。那便去看看。”
三人出了门,一路往东城门走去。
因着那日黑龙现世的震慑,这开溪县的风气竟是一夜之间大变。
街面上再不见那些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连平日里缺斤少两的小贩都变得实诚了许多。
那几千山匪溃散后,有些胆小的直接回乡种地去了,有些则被官府收编,去修城墙和挖沟渠。
一时之间,这县城的治安竟好了许多。
出了城门,阳光正好。
穆定中看着路边安居乐业的百姓,感叹道:
“这几日县里太平无事,省了不知多少刑名功夫。这都是仙师的功劳啊。”
“穆大人言重了。”
一路上,竟遇到了不少提着香烛纸马的百姓。
一问,都说是去城外的龙王庙还愿的。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拐进了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
这里显然少有人至,满目荒芜,只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哑哑叫着。
“这里原是一处驿站所在,后来改道了,便荒废了下来。”
穆定中一边用手杖拨开荆棘,一边解释道。
他进来看了县志的,倒是颇为了解。
又往里走了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在一片废墟之中,果然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那石碑历经风雨剥蚀,表面已有些斑驳,碑座的赑屃都断了半截脑袋。
但奇怪的是,碑身周围的杂草似乎被人清理过。
碑阴碑阳上的字迹也并无太多青苔覆盖,显然是时常有人来打扫祭拜的。
穆定中眼中一喜,顾不得脚下泥泞,快步走上前去细看。
宗郁和小五也跟了上去。
只见碑额之上,用雄浑苍劲的隶书刻着几个大字:
《怀吾师宗郁碑》
那字体雄健有力,笔锋开阖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又不失文人的风骨韵致。
穆定中只看了一眼这字,便认了出来,浑身一震,失声道:
“这字!这笔锋!这定然是李公的手笔!没成想,这里竟有李凤礼大儒的真迹!”
宗郁听了这话,心下叹道。
果然是他。
三人凑近碑身。
仔细看起那字来。
碑文以文言写就,辞藻古朴典雅,情感真挚动人。
先是自述身世坎坷,后遭继母陷害流落深山,又误入了白鹤寺。
后笔锋一转,写到那一夜。
“……夜黑风高,妖邪环伺。余惊惧欲死,幸遇恩师宗郁。师有点化万物之能,更有悲天悯人之心。于烈火中救余性命,于危难时授余至理……”
“……师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言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余虽愚钝,亦知此乃圣人之言,立身之本。自此洗心革面,不再自怨自艾……”
穆定中越看越是心惊。
这碑文中描述的恩师宗郁,怕就是眼前这位吧?
而且那篇名震天下的文章也是宗郁所作?
他偷眼看向宗郁。
只见这位年轻人,此刻正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碑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眼神复杂难言。
碑文的最后,又新加了一段,看来刻碑者时不时回来的。
不过字迹明显变得潦草,似是书写者已至暮年,力不从心:
“……忽忽四十载矣。余行遍天下,教化一方,虽薄有虚名,然心中常念恩师教诲。
今老矣,发苍苍,视茫茫。重游故地,古刹难寻,恩师不见。
唯立此碑,以寄哀思。石虽永寿,人却有时。不知何年何月,得再见恩师一面?呜呼哀哉!”
落款是:
大周承平元年,不肖弟子李凤礼,泣血百拜敬立。
小五瞪大了双眼,指着碑文,结结巴巴地道:
“仙,仙师,这李公口中的恩师真的是您吗?”
宗郁轻叹一声,收回了手。
“我也不过是那日随口与他说了几句话,救了他一命罢了。没想到他竟认了我做老师,还记了这么多年。”
对宗郁而言,白鹤寺的那一夜,不过是几日前刚刚发生的事。
李凤礼那张倔强又有些傲娇的小脸,仿佛还在眼前。
可对李凤礼而言,那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白鹤寺的时间错乱,让那个孩子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守着这份记忆。
从垂髫童子等到了白发苍苍,最终也没能等到宗郁再次出现。
宗郁喃喃自语道:
“听齐王说,他在北境,可惜,太远了。”
穆定中也是吃了一大惊,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那位名满天下,被天下读书人奉为楷模的李凤礼大儒,竟还有这般离奇的往事。
更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仙师,竟然真的是几十年前便已存在的人物!
甚至在那位大儒心中,地位如此之高。
一时也无人说话。
宗郁看着那块石碑,久久无言。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岁月的叹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就在三人沉浸在这份跨越时空的感慨中时。
忽听得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个略显诧异的声音:
“咦?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