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八瓣
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原本空旷的帐篷内便如涨潮般,被人潮填得满满当当。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
姚仪眼尖,在人群里瞧见了好几个平日相熟的同窗,正兴奋地挥手示意。
穆定中这边动静更大。
他毕竟是新任县令,刚经守城一战,威望正隆。
不少乡绅富户认出了他,纷纷隔着人群遥遥作揖,更有胆大的想挤过来混个脸熟。
穆定中只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诸位自便,不必多礼。”
那些人见县令旁边坐着张巍和姚仪,倒不奇怪。
唯独对中间那个大马金刀坐着的普通汉子,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谁?
既非官吏,也不像员外。
可偏偏他坐得最稳,连县令与首富都隐隐以他为尊。
底下人窃窃私语,只是猜不着。
一时之间,帐篷内人声鼎沸。
许多人的呼吸汇聚在一起,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浑浊燥热。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唯有戏台上点起了数十根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火光摇曳。
一些孩子正哭闹,妇人呵斥几声,汉子们一些粗话。
当真是吵吵闹闹,燥热浮动。
张巍是个细致人,怕宗郁等着无聊,特意让人买了许多瓜子蜜饯和酥油点心。
宗郁对此毫无兴致,分给了身后那些站着的人。
这一举动,倒引得后排几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只听锵的一声锣响!
压下满场喧嚣。
厚重的幕布被挑开,一道矫健人影如旋风般冲出。
他在台上接连翻了十几个跟斗,身轻如燕。
落地时稳如泰山,大气不喘。
正是班主阿连多,满脸油彩在烛火下显得狰狞又滑稽。
他抱拳拱手,声如洪钟。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阿连多,携师弟师妹路过贵宝地,多谢各位捧场!闲话少叙,好戏,马上开场!”
台下众人见这利落身手,齐声喝彩。
穆定中和张巍都是见过世面的,见这班主下盘极稳,也不由赞了声好功夫。
姚仪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嘴巴微张。
锣鼓点子一变,欢快俏皮起来。
“把小毛带上来!”
随着阿连多一声吆喝,两名伙计牵着一只穿红马甲的猕猴窜上台。
这猴子极机灵,上台便作揖。
它先表演了钻火圈,骑独轮车,动作娴熟。
紧接着,阿连多扔给它一面铜锣,那猴子竟学着人的模样敲打,甚至模仿起台下看客。
它瞧见前排有个胖员外拿折扇扇风,便捡起地上一片破芭蕉叶。
翘着二郎腿,煞有介事地扇起来,活脱脱一个尖酸刻薄的土财主。
全场爆笑如雷。
耍完猴,又是几个身穿彩衣的男女上台杂技。
壮汉脚顶大水缸,女子高椅倒立。
这些把戏在宗郁这个现代人眼里虽然普通,可在开溪县百姓眼里,这已经是新鲜花样了。
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姚仪喊得嗓子都哑了,不停拉着宗郁袖子指指点点。
张巍见宗郁神色淡淡,便也端起架子。
故作矜持地只微微点头,生怕显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一番热闹后,锣鼓声骤停。
阿连多再次走上台前,神色变得肃穆。
“诸位!前面的不过是开胃小菜。接下来,便是咱们戏班的压轴绝活八瓣分尸!”
这四个字一出,场内瞬间安静。
众人都听说过这绝活的神奇,什么大卸八块还能复原,传得神乎其神。
如今终于要见真章,一个个都瞪大了眼。
阿连多拍了拍手,后台走出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
正是文丽。
此刻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贴身短打,头发束起,显得格外干练。
“这位是我的师妹,阿文丽!接下来,我将用这把开山大斧,将她的手脚头颅砍下,再当着诸位的面,给拼回去!”
阿连多说着,取下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大斧。
两个伙计抬着一根大腿粗的硬木桩子上来。
阿连多也不废话,抡圆了斧头,照着那木桩子就是一斧劈下!
嚓!
一声脆响,木屑纷飞。
坚硬木桩如豆腐般被直接斩断。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这是真家伙!
马上又有人提了一只大公鸡上来。
阿连多抓过那鸡,举在半空绕场一周。
众人看得真切。
那鸡一双眼睛畏惧地看着众人,又咯咯咯的叫。
定是只活蹦乱跳的真鸡。
阿连多轻笑了一声。
将鸡按在断木桩上。
手起刀落!
鲜血飞溅。
鸡头滚落,那没了头的鸡身子还在木桩上抽搐。
血流在木桩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斧刃沾了血,在烛火下散发幽幽寒光。
阿连多似乎很满意这效果,提着滴血的斧头大声道。
“诸位看清了!这可是真的斧子!接下来,我便要将这把斧子,砍在阿文丽的身上!”
说着,他将冰凉斧刃贴在文丽脖颈上。
文丽不仅不躲,反而冲台下嫣然一笑。
她方才上台时一直在观察,确认那人不在后,终于松了口气。
穆定中不由坐直了身子。
“这当真能砍了再活?”
张巍虽见多识广,但心里也没底,转头看宗郁。
见宗郁依旧波澜不惊,心中稍定。
“想来这江湖人有些独门倚仗。咱们仔细看便是。”
宗郁此刻也在琢磨。
是魔术?
还是法术?
若是魔术,箱子定有夹层。
若是法术,那这又是哪门子的神通?
台上,伙计抬上来一个奇怪的立式木箱,呈大字形。
阿连多让文丽躺进箱子,扣上盖板。
文丽的头,还有双手双脚,便分别从那些洞口里露了出来。
“诸位上眼!”
文丽依言动了动四肢,手指灵活抓握,甚至还冲台下眨了眨眼。
确是大活人无疑。
场下观众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
只见阿连多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那把沾血大斧。
对准了文丽露在外面的左手手腕处那是箱子与手臂连接的地方。
没有任何犹豫。
哗!
寒光闪过,斧头重重砍下!
“啊!”
台下不知是谁吓得尖叫一声。
斧刃深深嵌进木箱边缘。
没有想象中鲜血喷涌的画面。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露在外面的左手,竟然真的与肩膀断开了!
阿连多伸手。
竟将那只断手连带着半截小臂,直接从箱子上拿了起来!
他举着那只断手,在台前走了两步。
那断手的手指,竟然还在灵活地活动,甚至还在朝观众挥手致意!
而箱子那边的断口处,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却也没有半滴血流出来。
“好!”
“神了!真是神了!”
短暂死寂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宗郁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得分明,那断手确实是活的,断口处也没有机关连接的痕迹。
有点意思。
看起不来不像是魔术的。
难道是类似于分体术的神通?
正当所有人看向台上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
看台深处,一个被阴影笼罩的昏暗角落里。
一位全身披着黑袍,完全看不清面貌的人,正静静看着台上。
他一只手藏在袖中,另一只苍白枯瘦的手上,正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的螳螂。
那螳螂原本还在指尖欢快爬动。
忽然,咔嚓一声。
一声细微脆响。
不知为何,那螳螂的一只前臂,竟生生断了,掉落在他手上。
黑袍人看着台上得意洋洋的阿连多,兜帽下发出阵阵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