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绍山心中的焦虑如同燎原之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

　　他紧盯着远处连绵不绝、篝火如星海的突厥大营，那盘踞在河谷盆地的“蛟龙”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滔天巨浪，将他和脚下这座用鲜血与尸骨垒砌的雄关彻底吞噬。

　　城下，拓木尔部填命般的攻势终于在火油的烈焰与浓烟中暂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恶臭，桑干河水面上漂浮的尸骸和燃烧的油污，将整条河流染成了地狱冥河般的暗红。

　　城头守军虽在军阵加持下击退了这一波攻击，但疲惫感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张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脸上。

　　接替黑剑丛云都防卫城头的长直军抓紧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倚着冰冷的城墙或坐或靠，急促地调整着呼吸，收拢箭矢、清理尸体。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呜呜——呜——”

　　低沉而压抑的号角声再次从河谷口突厥营地方向传来，并非冲锋的激昂，而是带着一种冷酷的催促和命令。

　　蒋绍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循声望去，只见另一支规模相仿、打着不同部落狼头旗帜的骑兵，如同被驱赶的羊群，正不情不愿地从大营中分流出列，缓缓向雄关逼近。

　　他们的阵型远不如拓木尔部初次冲锋时那般带着破釜沉舟的凶悍，反而透着一股浓重的悲壮和绝望。

　　显然，跋烈王根本没有给守军任何休整的时间，也没有给下一个被点名的部落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就是要用这些附属部落的血肉，一刻不停地冲刷着这座坚城，直至将其淹没，或者……直至守军露出致命的破绽。

　　“又来了……”一名长直军的什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这群突厥蛮子，比我们还不像人……”

　　“得了吧！要是以前，上头有人敢这么干，早让兄弟们砍了，换一个愿意听话的节度使了……”

　　“别他娘的废话了，专心守城，老子可不想跟你们一起在草原蛮子的锅里洗澡！”

　　蒋绍山呵斥一声，制止了手下人继续交流过去的辉煌。

　　目光悠长，越过那不断靠近的骑兵，看着突厥人，那依旧没什么动静中军大营

　　他知道，跋烈王这是在等，等守军精疲力竭，等军魂因将心神损耗而出现动摇，或者……等他这位主将因为焦虑，恐惧而乱了阵脚，弃关出城。

　　无论是战是逃，都会随了对方的意。

　　“稳住军阵！！”

　　蒋绍山再次高呼，身后的黑剑丛云都们注往地脉节点的血煞气血又浓郁了几分，空气中的腥甜又加重了几分，分不出是是军阵汇聚的云气，还是突厥人的挥洒的血水。

　　城头上空，那尊宛若实体的血色将军军魂似乎感受到了将士们嗜血的杀意，血眸开阖间煞气更盛，手中的血色巨剑低垂，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牢牢锁定着新一波涌来的敌人。

　　新来的部落骑兵在距离城关更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们依旧采取了了拓木尔部的战术，少部分兵力佯攻山峭城段，部分骑兵在主城下牵制，大部分兵力集中在阴山一侧，依旧是用尸体堆出一条路来。

　　咻咻咻——！

　　密集如飞蝗的箭矢再次撕裂空气，带着血色煞气的流光，狠狠扎入突厥骑兵的队列。惨叫声、马匹嘶鸣声瞬间响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尸体滚落到城墙下，燃烧的火焰来不及点燃布料油脂，就被大量的尸首压灭。

　　如此惨烈的伤亡，却动摇不了突厥人进攻的决心，踏着同伴的尸体，依然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一批批骑兵在箭雨中倒下，后续者便推着、踩着这些尸体向前。

　　城下的尸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增高、加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稠得几乎化不开，令人窒息。

　　蒋绍山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仍在不断涌来的敌人，眉头紧锁。

　　火油就那么点储备，用一点就少一点，李承鄞不在，完全不能不间断的供给，尸体也堆得太多，太快，火油根本就没有燃烧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箭矢正在被这种无休止的“填线”式攻击快速消耗。

　　操控军阵的黑剑丛云都士兵虽然轮换休息，但维持如此强度的军魂，对心神的负担极大。

　　他能感觉到，上空那尊血色将军的轮廓，在持续不断的煞气输出和承受零星反击的震荡下，似乎比击退拓木尔部时……微微淡了一丝。

　　虽然这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根本就瞒不过掌控大军，操持军阵十数载的沙场宿将。

　　蒋绍山的心却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望向远处那座灯火最为辉煌的王帐。

　　王帐之内，跋烈王依旧斜靠在宽大的狼皮座椅上。

　　他面前的金杯中不再是马奶酒，换成了从西域劫掠来的葡萄美酒。他看似慵懒，实则鹰隼般的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从未离开过远方的战场。

　　一名身材精悍、气息阴冷的斥候无声无息地进入大帐，单膝跪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禀报：“大王，城头血魂气息……似有减弱，极其细微。守军换防频繁，新上阵者气息稍显紊乱。另，桑干河水门处堵塞严重，水流漫上河岸，敌军分兵清理时建制稍显混乱。”

　　跋烈王握着金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深红色的酒液荡漾出细微的涟漪。他缓缓坐直身体，眼中精光爆射，那丝因为兀良哈受伤和连日僵持而产生的阴霾瞬间被炽热的战意取代。

　　减弱了？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减弱，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等待已久的信号！

　　连日来用附属部落的鲜血去填，去耗，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再强大的军阵，也需要足够精锐的士卒去支撑，需要主将去维系。

　　对方增兵不断，但那些新来的黑甲，难道个个都是百战精锐？难道都能承受住这无休止的血腥和压力而不崩溃？

　　跋烈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残忍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军魂，即将在他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

　　“传令！”跋烈王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王帐，“全军——”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大宗师境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将王帐内的灯火都压得明灭不定。

　　“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