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济院那令人不适的消毒水气味终于被甩在身后。

　　叶清渊跟在推着母亲苏婉轮椅的护工身后，步履看似虚浮，大脑却在以超越超级计算机的速度处理着海量的信息和剧烈的冲击。

　　“读心术（残缺）”带来的那丝清凉感依旧盘踞在脑海，如同新生的器官，虽然功能不全，却顽强地向他揭示着世界表层之下的暗流。仅仅是走出救济院这短短一段路，他就从路过的一些医护人员和病人身上捕捉到了零星、杂乱的心念碎片——

　　【……好累，今晚的班怎么还不到头……】

　　【……希望这次药剂能有效果……】

　　【……那男人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病秧子……】

　　这些心念大多模糊不清，且需要相对近距离、对方情绪波动较大时才能勉强捕捉。但就是这残缺的能力，已经让他意识到，人心隔肚皮，而他现在，至少能掀开一角。

　　然而，这份刚刚获得的能力带来的些许安全感，在接触到母亲苏婉那【极度危险】的血红色警告，以及那句冰冷的【载体适应性良好】时，瞬间荡然无存。

　　载体……我竟然只是一个“载体”？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叶清渊的心底。前世他是执棋的棋手，今生却似乎成了一枚棋子，甚至……一件被制造出来的工具？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轮椅上的苏婉。她正微微侧头，温和地与护工道谢，叮嘱叶清渊跟紧些。阳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位饱经磨难却依旧坚强、深爱着子女的母亲。

　　可那血红色的警告，和那冰冷的读心碎片，如同恶魔的低语，不断提醒着叶清渊——这温情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

　　“妈，这次又让你和小雨担心了。”叶清渊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愧疚，完美扮演着一个惹祸后心怀不安的儿子。他小心地控制着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触发那“一米以内”的警告——这警告并非来自叶清雨，而是源于他对苏婉本能的忌惮。

　　苏婉回过头，眼神温柔，带着怜惜：“傻孩子，说什么呢。只要你没事就好。以后可不能再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了，知道吗？”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手背。

　　叶清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立刻又强迫自己放松，任由那只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接触的瞬间，他全力催动那残缺的读心术，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稳定性比预期更好……‘钥匙’的共鸣确实增强了……看来反噬带来的刺激是正向的……需要加快‘温养’进度了……】

　　温养？像温养法器一样温养我？叶清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信息碎片依旧残缺，但拼凑出的图景却让他不寒而栗。他强忍着甩开那只手的冲动，脸上维持着温顺的表情：“知道了，妈，我再也不敢了。”

　　回家的路不算远，却让叶清渊感觉无比漫长。他像个真正的虚弱病人一样，沉默地走着，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实则是在疯狂地消化信息，并不断测试着读心术的极限。

　　他发现，这能力对精神力消耗不小，持续使用会带来隐隐的头痛。而且，对苏婉使用效果最差，心念碎片最为模糊断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隔窥探。而对普通人，或者像叶清雨那样情绪外露的人，效果则相对好一些。

　　这让他对苏婉的“危险”等级评估，又上调了几分。

　　终于，那栋熟悉的、墙皮剥落的老旧公寓楼出现在眼前。护工将苏婉送到楼道口便离开了。叶清渊主动上前，推起了轮椅。老旧的楼道狭窄，轮椅上去有些费力，他咬咬牙，用力将轮椅抬上门槛。

　　“小心点，渊儿，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苏婉关切道。

　　“没事，妈，我撑得住。”叶清渊喘了口气，心中却是一凛。在刚才发力接触轮椅的瞬间，他再次从苏婉身上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意念：

　　【……肉体力道有所提升……是反噬的残余能量被身体吸收了吗？……看来‘基础构架’比设计的更优秀……】

　　基础构架！优秀！

　　这些词语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击着叶清渊的认知。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这具身体，绝非凡胎！很可能是苏婉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制造”出来的！父亲当年的离家，母亲的残疾，妹妹的病娇……这个家庭所有的异常，或许都与此有关！

　　他沉默地推着轮椅，来到位于三楼的家门口。刚拿出钥匙，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叶清雨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不良少女的打扮，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叶清渊，哼道：“磨磨蹭蹭的，还以为你死路上了呢！”

　　然而，在叶清渊此刻的“听”觉中，她的心念却是另一番景象：

　　【……脸色怎么还这么白……真是废物……不过好像能自己走回来了……啧，麻烦死了……】

　　这种口是心非，让叶清渊对这位“妹妹”的观感复杂了几分。他低声道：“回来了。”

　　“小雨，怎么说话呢！”苏婉轻声呵斥了一句，驱动轮椅进门，“快去把厨房里温着的药端给你哥。”

　　叶清雨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厨房。

　　家，还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还养着几盆绿植，透露出女主人对生活的细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草药味，来自厨房。

　　叶清渊将母亲推到客厅，自己则依言乖乖坐到旧沙发上。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制造”、“载体”、“钥匙”相关的蛛丝马迹。然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那么正常。

　　唯一的异常，或许就是苏婉的工作台。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特制的、高度适合轮椅的操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精密的镊子、微型焊笔、放大镜，以及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电子元件和……几块刻画着复杂纹路的、疑似灵石碎片的东西？科技与修真造物，竟然在这个小小的操作台上和谐共存。

　　“看什么呢？”叶清雨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汁走过来，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汤汁都溅出来了几滴。“赶紧喝了，妈熬了一上午。”

　　叶清渊看着那碗药，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是以前，他只会觉得这是母亲的关爱。但现在，知道了自己可能是“载体”，正在被“温养”，这碗药的意义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喝，还是不喝？

　　不喝，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喝，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是治疗伤势的良药，还是……继续“温养”甚至“控制”载体的某种媒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叶清雨和苏婉的头顶。

　　叶清雨的光字依旧是那个【读心术（残缺）】的任务，已完成，没有新变化。

　　而苏婉头顶，那血红色的警告和【隐藏任务：待触发】依旧存在，没有因为这碗药而产生任何变化。

　　赌一把！

　　叶清渊端起药碗，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味道确实极其苦涩，但入腹之后，却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虚弱的身體，之前因强行使用读心术带来的隐隐头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至少从表面效果看，这似乎是良药。而且，读心术并未从苏婉那里捕捉到任何负面的心念，反而是一丝【……吸收得很好……】的微弱意念。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下。

　　“妈，我有点累，想回房间躺会儿。”叶清渊放下碗，适时地表现出疲惫。

　　“去吧，好好休息。晚饭好了叫你。”苏婉温柔地点点头。

　　叶清渊如蒙大赦，起身走向自己那个狭窄的房间。就在他经过苏婉的工作台时，他的目光被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的黑色残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微刻痕，有些地方还镶嵌着比沙粒还小的、暗淡无光的晶体。它随意地放在一堆元件中间，像是某种废弃的零件。

　　然而，就在叶清渊的目光掠过这块残片的瞬间——

　　他体内那新获得的、基础灵能感知能力，竟然自发地微微震颤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读心术，清晰地捕捉到了来自苏婉方向的、一道极其强烈却转瞬即逝的心念波动：

　　【……共鸣？！他感应到了‘钥匙’？！这不可能！现在的他应该完全无法感知才对！】

　　钥匙？！

　　叶清渊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他强行控制住自己，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再看那块残片第二眼，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叶清渊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找到了！

　　那个所谓的“钥匙”，很可能就是工作台上那块不起眼的黑色残片！

　　而苏婉那瞬间剧烈的心念波动，无疑证实了这一点——她对自己这个“载体”能够感知到“钥匙”感到极度震惊和意外！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叶清渊，这个被制造的“载体”，其成长或者觉醒速度，似乎……超出了制造者苏婉的预期？

　　一抹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光芒，终于再次从叶清渊的眼底深处浮现。

　　被动承受命运？不。

　　既然知道了自己是“制造物”，知道了“钥匙”的存在，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这个拥有独立意志的“载体”，来反客为主，一步步揭开所有谜底，并将这被制造的命运，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了。

　　他缓缓抬起手，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的灵能感知，以及脑海中那残缺却关键的读心术。

　　工具？棋子？载体？

　　或许吧。

　　但最终，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