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总是醒得比别处早些。
天光还压在青灰色云层底下的时候,林辰已经跟着阿爹林大山,踩着露水打湿的碎石小径,钻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山雾里。
林辰今年十六,身量已经蹿得快要赶上阿爹的肩膀,常年跟着进山,皮肤是山民特有的、被风和日头磨出来的浅铜色,胳膊腿虽还带着少年的纤长,却覆着一层紧实的腱子肉,动作间像只蓄着力的山豹子,轻巧又稳当。他背着几乎和他一般高的桑木猎弓,腰后别着柴刀,一双眼睛在朦胧的晨雾里亮得出奇,仔细扫过湿滑的苔痕、折断的草茎,以及泥地上那些几乎被露水掩去的足迹。
“爹,看这边。”他蹲下身,手指虚点着一处微陷的蹄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新踩的,没过夜。是头半大的青麂子,左前蹄有点拖,可能之前被套过,挣伤了。”
走在前头的林大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口,眉骨很高,眼神像山里的石头,沉甸甸的,看什么都带着份审慎。他肩上扛着一杆老旧的铁叉,叉头磨得雪亮,听到儿子的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雾大,跟紧点。”林大山的声音比他的人更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山风打磨过的粗粝,“这季节,山里不安生。”
林辰“嗯”了一声,站起身,紧了紧背上的弓,无声地跟上。他知道阿爹说的“不安生”是什么。去年冬天山里饿疯了的狼群,开春后总在深潭边徘徊的黑瞎子影子,还有……那些老猎户口耳相传、却谁也没真个见过的、比黑瞎子更可怕的东西。阿爹从不细说,但每次进更深的山,他的警惕总要比往常高出十分。
雾气在林间流淌,时而浓得遮天蔽日,时而薄如轻纱,露出头顶一线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穹。林间的气息复杂极了,腐烂落叶的土腥气,新生菌菇的潮润气,不知名野花的冷香,还有动物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膻骚味,全都混杂在冰凉湿润的空气里,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林辰深深吸了口气,五脏六腑都像被这山野的气息涤荡了一遍,清冽,又带着勃勃的生机。
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粗布衣衫,按了按贴在胸口的那块硬物。那是一枚玉佩,阿娘留下的唯一物件。触手温润,即使在这样沁凉的晨雾里,也带着一丝恒定的、人体肌肤般的暖意。玉佩是玄黑色的,看不出具体材质,非石非玉,沉甸甸的,样式也简单,就是个不太规整的圆形,上面刻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如云纹又似星点的暗纹,被摩挲得多了,边缘异常光滑。据阿爹说,阿娘身子弱,生他时亏了根本,没撑到他满月就去了。这玉佩,是阿娘从娘家带来的,临终前塞在他襁褓里,嘱咐一定要贴身戴着,能保平安。
平安么?林辰指腹慢慢抚过那温润的弧面。戴着它十六年,除了总觉得比旁人更耐寒暑、气力更悠长些,似乎也没遇到过什么需要“保平安”的大灾大难。山村日子清苦,但也平和。这玉佩于他,更多的是一种念想,一个关于从未谋面的阿娘的、温暖而模糊的影子。
“嘘——”走在前面的林大山突然顿住,抬起左臂,握拳向下压了压。
林辰瞬间收束心神,屏住呼吸,猫下腰,借着树干和灌木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挪到阿爹身侧。顺着阿爹铁叉指向的方向望去,前方约莫三十步开外,一片相对稀疏的栎木林边,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一小片刚冒出头不久的嫩草坡。
草坡边缘,果然有一头青麂子正低头啃食。体型不算大,背毛青灰,腹部雪白,正是刚才蹄印显示的那头。它吃几口草,便警惕地抬头四顾,耳朵像两片风中的叶子,灵活地转动着,左边前蹄微微提起,落地时有些迟疑,确实像是带伤。
林大山没动,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侧方。林辰会意,解下背上的桑木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尾部嵌着灰褐色翎羽的竹箭,搭上弓弦。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整个人的气息仿佛都沉寂了下去,与周围的山雾、林木融为一体。脚趾在湿滑的苔藓上微微扣紧,稳住下盘,手臂平举,弓弦在指间一点点拉开,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桑木弓是阿爹亲手给他做的,力道适中,适合他现在的臂力。弓弦是上好的牛筋鞣制,绷紧时如满月。箭簇是磨尖淬火的熟铁,闪着幽冷的光。
青麂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咀嚼,头昂得更高了些,湿漉漉的鼻头翕动着。
就是现在!
林辰手指一松。
“嘣!”一声轻响,箭矢离弦,破开雾气,笔直地飞向目标。几乎在同一瞬间,那青麂子受惊猛蹬后腿,向侧方跃去!
“噗!”
箭矢擦着青麂子的后腿掠过,深深扎进它身后的泥土里,尾羽剧烈颤动。青麂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瘸着那条本就受伤的腿,没命地朝山林深处窜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浓雾和灌木之后。
“偏了。”林辰放下弓,脸上有些懊恼。雾气和麂子突然的启动,让预判出了毫厘之差。
林大山却没有责怪,只是走过去,拔起那支箭,看了看箭簇上沾着的一点新鲜血迹和几根青灰色兽毛。“擦伤了,不深。”他把箭递还给林辰,“它腿脚本来就不利索,又受了惊,跑不远。追吗?”
按照往常,猎物受伤逃窜,循着血迹和踪迹追下去,八成能有所获。但林辰看了看青麂子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越来越浓、仿佛要将整座山林都吞噬掉的白雾,摇了摇头:“雾太大了,再往深处追,容易迷踪。它腿上有伤,这一惊一吓,也够它受的。算了吧,阿爹。”
林大山看着儿子,那双石头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心软了?”
“也不是心软。”林辰挠了挠头,把箭插回箭壶,“就是觉得……它也没碍着咱们什么,吃几口草而已。咱们今天进山,不也是为了弄点肉,给老村长补补身子?陷阱里说不定已经有收获了。”
林大山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力道不轻。“那就回头看看套子。”
两人沿着来路折返,走到一片靠近溪涧的缓坡时,林辰耳朵忽然动了动。“阿爹,有动静。”
他们放轻脚步,拨开一丛茂密的凤尾蕨,看到前方他们设下的一个活扣绳套旁,果然有东西在挣扎。不是山鸡野兔,而是一只小兽。
那是一只年幼的黄鹿,看样子才断奶不久,头顶刚冒出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鼓包,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它的一条后腿不慎踩进了绳套,越挣扎,那用兽筋和麻绳混编的套索就勒得越紧,已经深深陷进了柔嫩的皮肉里,渗出血丝。
小鹿看到人影,挣扎得更厉害了,发出细弱无助的哀鸣。
林辰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林大山却拉住了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溪涧对岸那片幽暗的树林。“小心点,这种崽子附近,多半有大的。”
山林里的母兽,护崽时最为凶悍。林辰也冷静下来,和阿爹一左一右,警戒了片刻。除了淙淙的水声和林间鸟雀偶尔的啼鸣,并无异状。母鹿可能外出觅食了,也可能早已遭遇不测。
“快。”林大山示意。
林辰这才快步上前,他没有去碰惊慌的小鹿,而是迅速蹲下,用柴刀小心地割断了绷紧的绳套。绳套一松,小鹿立刻抽出伤腿,踉跄着想跑,却因为后腿的伤和惊吓,歪倒在草地上。
林辰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碾成粉末的止血草,轻轻敷在小鹿后腿的伤口上。这是他跟村里老郎中学的,山里讨生活,难免磕碰,随身总带着点草药。粉末沾上伤口,小鹿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再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这个两足的巨大生物。
“行了,快走吧。下次小心点。”林辰拍了拍小鹿的背,手上沾了几根柔软的褐色绒毛。
小鹿似乎听懂了一般,挣扎着站起来,试探着走了两步,虽然还一瘸一拐,但总算能动了。它回头又看了林辰一眼,然后才转过身,颠簸着,迅速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林辰站起身,看着小鹿消失的方向,心里头那点因为射失青麂子而起的懊恼,不知不觉散了不少。他收拾起被割断的绳套,回头冲着阿爹笑了笑:“空手啦,阿爹。”
林大山站在那儿,看着儿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笑容,和他那双干净得像是被山泉水洗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道:“嗯,空手就空手。山里东西多,不差这一口。走吧,去下个套子看看。”
父子俩继续在山雾中穿行。等他们检查完剩下的几个套子,幸运地收获了两只肥硕的山兔和一只羽毛鲜亮的野鸡时,日头已经艰难地爬过了东边最高的山梁,将金色的光芒刺破浓雾,投下道道光柱。林间的雾气开始流动、消散,露出被洗刷得青翠欲滴的树叶和湿漉漉的岩石。
回村的路上,林辰脚步轻快,一边跟阿爹说着方才下套、辨认兽踪的细节,一边盘算着这两只山兔,一只送给老村长,一只留给阿爹下酒,野鸡可以炖汤,给阿爹补补这些年操劳的身子。他胸口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隔着衣料传递着那令人安心的、恒定的暖意。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村落依稀的鸡鸣犬吠。平凡而踏实的一天,又将在这云雾山脚下,周而复始地开启。
只是林辰不知道,此刻他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在阳光偶尔穿过枝叶缝隙、恰好落在他胸口时,那玄黑的质地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星辰般的毫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更不知道,在他们身后,那幽深的、雾气尚未散尽的山林里,一双并非野兽的、冰冷的眼睛,正从极高的树冠阴影中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隐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