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东边的山脊,将昨夜残留的寒气驱散了几分。林家小院里,林辰正就着木盆里清冽的井水,麻利地处理着昨日带回来的山兔和野鸡。
匕首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剥皮、去脏、分割,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鲜血染红了盆底的清水,散发出淡淡的腥气,但这气味在山村猎户家里,寻常得如同柴米油盐。林大山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眼看着儿子干活,偶尔出声指点两句刀口的角度——哪里该切断筋骨,哪里该留下完整的皮子。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纹路,显得格外深邃。
“辰哥!辰哥!”
清脆的呼唤声伴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篱笆外传来。林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手上动作却没停。
一个穿着碎花补丁衣裳、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像只灵巧的雀儿,从半开的柴扉边探进头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正是邻家的二丫。她今年十四,比林辰小两岁,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辰哥辰哥”地叫。
“哎,二丫。”林辰应了一声,将一块剔好的、最肥嫩的兔腿肉单独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正好,这块肉嫩,拿回去给婶子炖汤。”
二丫却没急着接,她几步跑到林辰跟前,先好奇地看了看盆里快要处理好的猎物,然后目光落在林辰还带着水渍的手上,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辰哥,你昨儿又跟林叔进深山啦?我娘说最近山里不太平,让你们小心些呢。”
“嗯,晓得了。”林辰点点头,用胳膊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就在老林子边上转了转,没往深处去。喏,肉拿着。”他把用叶子包好的肉递过去。
二丫这才接过来,捧在手里,却没走。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蹲在屋檐下沉默抽烟的林大山,又凑近林辰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神秘和关切:“辰哥,我早上……看见你又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发呆了。是不是又想林姨了?”
林辰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东角那间虽然时常打扫、却常年紧闭的偏屋。那是他娘以前住的屋子。
二丫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连忙岔开话题:“那个……我娘让我来问问,过几日秋收祭,咱们村要凑钱请镇上的戏班子来唱一天,你家出多少?我爹说出五十个铜子儿。”
秋收祭是云雾山村每年最热闹的时候。庄稼入了仓,山货也晒得差不多了,辛苦了一年的山民们总要聚在一起,感谢山神土地的赐予,祈求来年的平安丰足。请戏班子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大场面”,家家户户都要凑份子。
林辰看向阿爹。林大山在台阶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站起身,走进堂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粗布小钱袋,数了六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出来,递给二丫:“拿着,咱家出六十。”
六十个铜钱,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在山村里是中上的人家了。林辰知道,这多半是阿爹最近攒下的几张好皮子卖了的余钱。
二丫脆生生地应了,小心地把铜钱和自己带来的小布袋里倒出来的几十个铜子混在一起,又仔细数了一遍,这才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谢谢林叔!到时候戏台子搭在打谷场,我让我娘占个好位置!”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林辰道:“辰哥,老村长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前阵子送去的药油挺好使,他老寒腿舒服多了。你要不去看看他?”
“这就去。”林辰正好将最后一块鸡肉分割好,把干净的肉块放进一旁的陶盆里,用井水镇上。他洗净手,对林大山道:“阿爹,我给老村长送只山鸡去,顺便看看他腿。”
“去吧。”林大山挥挥手,“把那只肥野鸡带上。剩下的兔肉我腌上,晚上蒸了吃。”
林辰挑了一只最肥实的野鸡,用草绳拴了脚,提着出了门。
村里的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有些软烂,又经过早间出村劳作的村民踩踏,显得坑坑洼洼。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飘着柴火味和熬煮野菜粥的香气。偶有鸡鸣犬吠,夹杂着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悠长调子,一切都透着山居日子特有的缓慢与踏实。
老村长家就在村子中央,是村里少有的几间半砖半土的结实屋子,门前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能遮住大半边院子。林辰到时,老村长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编着半只竹筐。他年纪其实不算特别大,刚过五十,但长年的操劳和山里的湿气,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背有些佝偻,脸上皱纹如刀刻。
“村长爷爷。”林辰喊了一声,提着野鸡走过去。
“哎,小辰来啦。”老村长抬起头,看到林辰手里的东西,眉头习惯性地一皱,“你这孩子,又拿东西来。我这把老骨头,哪吃得了这许多。”话是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林辰把野鸡放到院角鸡笼旁,那里已经关着两只扑棱翅膀的母鸡。“炖汤喝,补身子。您腿好些没?”
“好多了,好多了,你那药油灵得很。”老村长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自己的右膝,“人老了,零件不中用了,一到变天就疼得钻心。多亏你和你爹时常惦记着。”他示意林辰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下,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打量着他,“又进山了?瞧你这精气神,比你爹当年还足。”
“跟着阿爹,学了点皮毛。”林辰在老村长面前总是很恭敬。他母亲去得早,老村长对他家一直颇多照拂,在他心里,是如同祖父一般的长辈。
“皮毛?”老村长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你爹的本事,可不止皮毛。当年他一个人带着襁褓里的你回村,那股子狠劲和能耐,村里老一辈谁不佩服?”他说着,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就是性子太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小辰啊,你娘她……”
话说到一半,老村长却停住了,只是摇了摇头,又拿起竹篾编了起来,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辰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关于母亲,他知道的实在太少了。阿爹绝口不提,村里人也讳莫如深。他只知道母亲叫“云娘”,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身子弱,生下他就去世了。他胸口贴着的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村长爷爷,我娘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林辰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
老村长编竹筐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林辰一下,目光复杂,有怜惜,有追忆,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你娘啊……是个顶好的人,模样俊,心肠也好,就是福薄……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爹不提,有他的道理。你呀,好好的,把日子过踏实了,你娘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又是这样。每次问到关键处,总是这样含糊过去。林辰抿了抿唇,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作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触碰了一下胸口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些。
又在老村长家坐了一会儿,听老人家絮叨了些村里的琐事——谁家小子该说亲了,谁家地里的苞谷长得旺,今年山货的行情可能不太好……林辰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直到日头渐渐升高,他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他刻意绕了点远,从村西头穿过。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有节奏的打铁声,火星子偶尔从敞开的门里迸溅出来;旁边的篱笆院里,头发花白的陈郎中正在翻晒一簸箕草药,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几个拖着鼻涕的娃娃在泥地里追逐打闹,弄得浑身脏兮兮,笑声却格外响亮。
这就是生他养他的云雾山村,平凡,琐碎,与世无争,却又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林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和泥土气息的空气,胸中那股因身世之谜而产生的淡淡郁气,似乎也被冲散了不少。
不管母亲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过去,他林辰,是吃着云雾山的饭、喝着山涧的水长大的猎户之子。他的根,就在这里。
快到家时,他看见村口那颗歪脖子老松树下,停着两三辆陌生的骡马大车,几个穿着比村里人齐整不少的外乡人,正在跟村里几个闲汉说着什么,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衣裳、面容清癯的老者,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念珠,眼神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村落和远处的群山。
林辰脚步缓了缓,多看了那老者两眼。老者似乎有所察觉,目光也向他这边扫来,在林辰脸上和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生意人的笑意,但不知怎的,林辰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滑过皮肤。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从旁边走过。擦肩而过时,他似乎听到那老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向村里人问道:“……贵宝地山清水秀,真是个好地方。不知这云雾山深处,可曾有过什么奇特的传闻?比如……夜里会发光的石头,或者形状古怪的老物件?”
村里人憨厚的笑声响起:“哎哟,这位老爷说笑了,咱们这穷山沟,除了石头就是树,哪有什么发光的宝贝……”
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林辰回到自家小院,关上门,背靠着有些粗糙的木门板,心跳得有些快。他再次按住胸口的玉佩。
发光的石头?形状古怪的老物件?
他想起悬崖下那个有星图的山洞,想起玉佩上那些看不懂的纹路。
应该……只是巧合吧?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总是喜欢打听些稀奇古怪的传闻,好当作谈资。
他这样告诉自己,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莫名的不安甩出去。午饭的香气已经从灶间飘了出来,阿爹在叫他吃饭了。
只是,这一整天,那锦衣老者看似平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总在他脑海里时不时闪现一下,像是平静湖面下,一抹不祥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