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骡马大车在村口歪脖子老松树下停了两日。
村里人起初觉得新鲜。云雾山村地方偏僻,山路难行,除了每年固定来收山货皮毛的几个老行商,少有这般齐整车马的外客。尤其那为首的老者,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比甲,手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玉扳指,瞧着就不是寻常买卖人。他自称姓吴,是个喜好游历山水、顺便采买各地奇珍的商人,手下跟着几个精壮的伙计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
吴老爷待人接物很是和气,见人就带三分笑,说话斯文,还让伙计给围着看热闹的娃娃们分了些麦芽糖,很快就跟村里人混了个半熟。他们租下了村东头废弃已久的赵家老屋略作休整,白日里便在村里村外走动,有时跟下地的老农闲聊,有时向采药归来的山民打听山里的物产,问得也细:哪种药材年份足、哪种菌子滋味鲜、哪片林子野兽多……倒真像是来考察货源的。
可林辰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春日地底的草芽,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他比旁人观察得更细。吴老爷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看似随意扫过村落房舍、田间地头,但偶尔望向云雾山深处时,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专注与审度,不像是在看风景,倒像是在辨认或者寻找什么。他问及山里的“奇闻异事”时,语气虽然随意,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期待。尤其是那句“形状古怪的老物件”,总让林辰下意识地想起自己怀里那枚刻着不明纹路的玄铁玉佩。
第二日午后,林辰被阿爹打发去村西头的铁匠铺,取之前送来修补的猎叉头。铁匠刘大叔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正赤着上身,抡着大锤在砧子上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辰小子,来啦!”刘大叔嗓门洪亮,停下锤子,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抹了把脸,从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用旧麻布包好的物件递过来,“瞧瞧,给你爹修利索了,保准比新的还趁手!”
林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解开麻布,只见那原本有些卷刃、甚至崩了个小缺口的铁叉头,此刻已被重新锻打过,锋刃雪亮,寒光逼人,连木柄连接处也加固了铁箍。“谢谢刘叔!”林辰脸上露出喜色,这铁叉是阿爹用得最顺手的家伙。
“客气啥!”刘大叔摆摆手,拿起旁边水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着嘴道,“你爹可是咱村里头一号的好手,家伙事不能含糊。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朝门外努了努嘴,“看见村口那拨人没?那个穿绸缎的吴老爷,上午也到我这儿转了一圈。”
林辰心中一动:“他也来打铁器?”
“那倒不是。”刘大叔摇摇头,神情有点古怪,“就是东看看西看看,问了些咱这打铁用的铁料是哪儿来的,有没有捡到过特别沉、颜色发暗或者带纹路的‘铁疙瘩’。”他挠了挠后脑勺,“奇了怪了,咱这穷山沟,除了山里有些零星的锈铁矿渣,哪来的啥特别铁疙瘩?我祖传的手艺,用的铁料都是翻山越岭从镇上贩来的。”
特别沉、颜色发暗、带纹路的铁疙瘩?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林辰心口。他怀里的玉佩,不正符合“特别沉”、“颜色发暗”、“带纹路”吗?虽然他知道那肯定不是铁。
“刘叔,您怎么说的?”林辰稳住心神,状似随意地问。
“我能咋说?实话实说呗。”刘大叔不以为意,“那吴老爷听着,也没说啥,笑了笑就走了。我看啊,这些走南闯北的有钱人,就是心思活泛,总想着哪儿都能捡着漏儿。”
或许是吧。林辰这样告诉自己。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一块母亲留下的普通玉佩,虽然样式怪了点,又能有多稀奇?值得这样的人物专门来找?
他谢过刘大叔,付了工钱,用麻布重新包好叉头,准备离开。刚走到铁匠铺门口,就见那吴老爷带着账房先生,正从不远处的小路上踱步而来,看样子是刚在村里转完,要回村东住处。
吴老爷也看见了林辰,脸上立刻浮起那惯有的、和气的笑容,主动点了点头:“小兄弟,这是取打好的家什?”
林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吴老爷好。是,来取家父修补的猎叉。”
“哦?猎叉?”吴老爷目光落在林辰手中用麻布包着的长条物件上,颇有兴趣的样子,“令尊是村里的猎户?想必身手不凡。这云雾山绵延深邃,山中宝贝定然不少吧?”他说话时,眼神很自然地从林辰手上移开,扫过他背后的猎弓和腰间柴刀,最后似无意般,掠过林辰的脖颈位置。
林辰今日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褐,领口扣得严实,玉佩贴身藏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觉得,吴老爷那看似随意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
“山里讨生活,靠的是力气和运气,没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林辰回答得谨慎,“也就是些寻常山货野味,吴老爷见多识广,恐怕瞧不上眼。”
“呵呵,小兄弟过谦了。山野藏珍,未必是金银珠玉。”吴老爷捻着手中的念珠,笑容不变,话锋却微微转,“譬如有些古旧物件,或是奇石异矿,在山民眼中或许平常,在识货之人看来,却可能别有价值。小兄弟家在山中营生多年,可曾听长辈说起过,山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捡到过什么特别的物事?”
又来了。林辰垂下眼睑,避开对方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视线,摇了摇头:“小子年轻,见识短浅,没听过也没见过什么特别的。长辈们只教怎么辨认兽踪、躲避危险,寻些糊口的物事。”
“这样啊……”吴老爷拖长了语调,倒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又打量了林辰两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仿佛在辨认什么,随即笑道,“少年人沉稳踏实,难得。令尊好福气。我们还要在村里盘桓几日,若是想起什么趣闻,或是得了什么稀罕山货,不妨到东头赵家老屋寻我,价钱好商量。”
“谢吴老爷。”林辰再次躬了躬身,态度恭敬却疏离。
吴老爷含笑点头,带着账房先生继续往前走了。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不紧不慢的背影,直到拐过一处土墙看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手心竟有些微潮。
刚才那一刻,吴老爷的目光扫过他脖颈时,他胸口贴肉藏着的玉佩,似乎极其轻微地温热了一下。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林辰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这不是玉佩第一次发热。以往受伤流血,或是情绪剧烈波动时,偶尔也会感到一丝暖意。但像这样,在一个陌生人看似不经意的注视下产生反应,还是头一回。
是巧合吗?还是这吴老爷,真的“特别”到能让这枚普通的玉佩生出感应?
林辰心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紧了紧手中的麻布包,快步往家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回到家,林大山正在院子里修补一张兽皮。林辰把修好的叉头递给阿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铁匠铺遇到吴老爷以及对方问的话,简略说了说,只是略过了玉佩发热的细节。
林大山接过叉头,用手指试了试锋刃,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林辰的话,沉默地忙活手里的活计,好一会儿才头也不抬地说:“外乡人,打听得多些也正常。少凑近,少搭话。”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嗯。”林辰应了一声。他知道阿爹的脾气,多说无益。但阿爹越是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他心里的疑云就越浓重。
晚上躺在床上,林辰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他忍不住又掏出那枚玉佩,就着微光仔细端详。玄黑的质地,在月光下仿佛吸走了所有光线,显得更加深邃。那些扭曲的纹路,摸上去光滑冰凉,依旧看不懂任何含义。
母亲……您到底是谁?这玉佩,又到底是什么?那个吴老爷,和它有关吗?
他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传来,却无法带给他往日的安宁。
夜风吹过院外的老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林辰觉得,这原本平静熟悉的云雾山村,似乎正被一层看不见的迷雾缓缓笼罩。而他自己,就站在这迷雾的边缘,一步踏前,便可能看见截然不同的风景,或者……踏入未知的深渊。
他闭上眼睛,将玉佩重新贴回胸口,那一点熟悉的暖意包裹着心跳。
无论如何,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山里的狼群不会因为来了外乡人就变得温驯,地里的庄稼也不会因为人心惶惑就停止生长。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林辰,还是那个需要为生计、为阿爹、为这个家忙碌奔波的猎户之子。
只是,在他沉入梦乡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得再去一趟那个悬崖下的山洞看看。那里面的星图,和玉佩上的纹路,会不会真有什么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