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桂华夜话
戌时,桂华峰上。
道路两旁的桂树静立在夜色里,枝叶间漏下稀疏的月光。
苏枢鸣刚回到自己的小院门前,便看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阶下。
那人双鬓已染微霜,负手望月,正是二伯苏永义。
“二伯?”
苏枢鸣快步上前,执礼问道:“您怎么来了?”
苏永义转过身,眼中带着温和笑意:“来看看你。白日庶务所里脱不开身,一下值便赶过来了。”
他目光忽然一凝,鼻尖微动,“你身上……怎会带着人血气?动杀戒了?”
苏枢鸣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只得如实道:“下午在后山斩了条白鳞蛇,顺路去了趟大槐黑市。回来时遇上两个修炼血气的魔修劫道,已被我斩于剑下。”
他可是知道族规森严——尤其是对残害无辜者。
当年,身为族长的太爷爷亲生儿子,就因虐杀凡人被吊在祠堂前曝晒五日而亡。
苏永义神色一肃:“尸身可带回了?”
苏枢鸣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具尸体。
苏永义俯身细查,翻看伤口,又探其血气残留,确认确是修炼血道的修士无疑。
目光落在那被一剑削首的整齐切口上,他微微一顿,抬眼深深看了侄儿一眼:
“收起来吧,进屋说话。”
院中石桌旁,茶香袅袅。
伯侄对坐,苏永义忽然轻笑:
“藏得够深啊。白日观你练剑,只当是剑法大成已久,没想到竟已圆满,连剑气都练出来了。”
他眼中欣慰几乎满溢,“蜕凡期便能凝练剑气……这般天赋,说是剑道奇才也不为过了。”
苏枢鸣低头抿茶,心中微窘。
好在两世为人,他面上还能维持平静。
苏永义越看这侄儿越是喜欢。四灵窍天赋虽非顶尖,但剑道悟性极高,遇事沉稳,懂得藏拙。
除了平日寡言些,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蜕凡期重在夯实根基,武人境不妨多停留些时日。”
他轻叩桌面,语气转为认真:
“族中日后自会教导。武人境修习的法术,待你突破道种境时,会有额外加成。以你的天赋,族内定会让你专修太阴一道。”
苏枢鸣怔了怔:“二伯,若如此,剑气之事岂非要暴露?我还想留着作张底牌。”
“哈哈哈!”
苏永义朗声一笑,“无妨。你若是在山中突破的剑气,族内护山大阵怕是早已记录在案。”
他神色随即郑重起来:
“这些年,族中风向已变。冕宁老祖特意下令,对天赋出众的弟子要格外关照。蜕凡期不必过分藏拙,待入武人境后,为契合太阴意象,收敛锋芒才是正理。族中传尔等《桂华敛》,正是此意。”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苏枢鸣。
少年恍然。
原来族内已在悄然改变,自己终日闭门苦修,竟错过了这般重要的消息。
“多谢二伯指点。”他郑重执礼。
苏永义摆手:“你我伯侄,何须客套。十年前那场变故后,你祖父、三伯与你父亲相继陨落,如今全靠我与你大伯勉力支撑。我提前突破到道种境,也是为你四伯、六姑,还有你……铺路。”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与你大伯,道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枢椎堂哥虽天赋异禀,却拜入青阳天修习他法。你四伯和六姑所修也非太阴……我们这一脉传承太阴的重任,终究要落在你肩上。”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苏枢鸣微讶,这般时辰,还会有谁来?
苏永义却似早有预料,淡淡道:“去开门吧。”
门外站着一位灰袍老者,正是日间在山下酒楼谈及北方局势的那位。
苏枢鸣正要行礼询问,身后已传来二伯带着淡淡疏离的声音:
“族伯是为鸣儿今日破戒而来?如此小事,何须劳动族伯亲自前来?让麾下族人走一趟即可。”
“我已查验过,确是血气修士劫道,明日便让他去洗华池净化便是。”
老者轻笑,声音温和却听不出情绪:
“义儿还是因为当年之事,对我有意见?当年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对错?”
不待苏永义回应,他又转向苏枢鸣,目光慈和:
“枢鸣吧?你父亲年少时,常来我这儿讨糖吃……你六岁前我一直在闭关,加上这些年变故太多,竟让你不识得我了。罢了,将尸体取出吧,族规不可废。”
苏枢鸣只得再度取出两具劫修尸身。
老者取出一面古朴铜镜,指掐法诀,镜面微亮。
点点荧光自尸体与苏枢鸣身上浮起,缓缓交融,片刻后渐渐消散。
“确认无误。”
老者收术,将一枚木纹令牌递来,“明日辰时末,往听松峰洗华池一趟。”
言罢袖袍一拂,身形凌空而起,转瞬消失在桂影月色之中。
苏枢鸣尚在回味方才对话里暗藏的机锋,身后又传来二伯的声音:
“我也该回去了。族中尚有要事商议。修炼若有疑难,可来寻我。”
苏永义顿了顿,语气略缓:
“我剑道天赋不及你,但上半年随仙府大人在湖上办事时,倒也学得几式精妙剑招,或可指导你一二。族内规矩所在,我不得予你太多资源,但剑招心得,不算逾矩。”
未等苏枢鸣回应,他已捏诀腾空,化作一道清辉远去。
“这都什么事……”
苏枢鸣低声嘟囔,“一个个都打哑谜?”
“咚。”
一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轻轻敲在他额前。
二伯的传音随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没好气:
“不得妄议长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五个月后中秋,你枢椎堂哥会回家祭祖,随后便入青阳天学道去了。下次出洞天,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苏枢鸣揉着额头收好东西,回到院中,暗自腹诽:“为老不尊,还偷听小辈说话……”
同时,心中也不由浮起几分怅然。
枢椎堂哥……他八岁时见过一面,那时便觉得对方沉稳得不像个孩子。没想到如今竟能直入洞天学道,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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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收拾停当,步入静室,苏枢鸣将手探入存放蛇妖的储物袋。
这一次,青铜神树未有抗拒——看来窥视之人确已离去。
虚幻的根须透过掌心触及蛇尸,袋中妖身顷刻化作飞灰。
神树枝头,一颗比先前更大的赤丹轻轻摇曳,旁边却悬着颗小了近半的白色丹药。
望着那颗明显“缩水”的白丹,苏枢鸣终于忍不住腹诽:
“奸商啊!”
要不是怕被族内大阵监测到异常,他非得把青铜神树骂个透彻——怎么搬血境的蛇妖,提供的白丹还比不过两头髓华境的狼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