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妄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黑西装，白礼帽，手上还有一把文明杖。

　　和之前的民国武行风格截然不同，倒是有一点留洋学生的样子。加上林妄的身材高挑，自幼练武又挺拔如松，引得店里的男女不断侧目。

　　“嗯，挺好。”

　　林妄随手把钱甩在桌子上，在掌柜的阿谀声中推门而出。

　　前天晚上腰间的伤口虽深，但终究是皮外伤。

　　而且那红伤散的药效奇好，两天过去伤口已然结痂，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不沾水不感染，就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对于这一次的暗算，林妄仍旧是心有余悸。

　　天津武行里的水，比自己想的深了太多。而且，就算自己想要报仇现在都无从谈起。

　　一个人对付七家武馆？

　　开玩笑，若是擂台比武还有可能。要是全力去斗，别说七家，连一家自己都吃不消。

　　在这个世界里，斗的不是拳脚，是人力财力和势力。

　　而且对于林妄来说，现阶段完成山海令永远是第一优先级。

　　现在那四条任务，可一条都没完成呢。

　　看看今晚，能有什么进展吧。

　　......

　　说是餐厅，佛郎宁更像是舞厅。

　　厅内光线昏黄，穹顶悬着巨大的鎏金烛台，墙上挂着不知什么动物毛皮织成的挂毯。

　　“林妄，这地方以前是俄国的租借，革命后在这里的沙俄贵族，估摸着比俄国本土还多。”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妄转头，见陈识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依旧是一身青布短褂，与周遭格格不入。

　　林妄咋了咋舌。

　　“陈师傅，忽悠我买一身西装，你自己还穿成这样，不厚道啊。”

　　“嘿嘿，”

　　陈识笑的别有深意。

　　“我和你们俩不一样，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我们俩？”

　　林妄一扭头，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出现在陈识身侧，和他一样西装革履，正是自己昨天见过的郑山傲。

　　“郑先生，又见面了。”

　　林妄对着郑山傲微微一抱拳，心中微微一凛，陈识把自己和郑山傲同时约出来到底是何用意？

　　不过，陈识毕竟前两天救过自己，对于安全问题，林妄倒不是很担心。

　　“好俊的后生！今天我也算来对了。”

　　郑山傲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妄，点了点头接着陈识的话茬介绍道。

　　“啊？”

　　林妄有些没听懂。

　　“有你在，那些漂亮姑娘也能顺着道看看我们两个老家伙。”

　　郑山傲一脸老不正经的说道。看的出今天的郑山傲和昨天武行泰斗做派完全不同。

　　“这儿的餐厅，就是个表面文章，真正的买卖可都在这后面。”

　　没等林妄说话，郑山傲便引二人往侧廊走去。

　　穿过一道暗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烟雾缭绕中，轮盘飞转，牌九碰撞，操着各路口音的赌客们围着绿绒赌台，眼珠通红。

　　几个壮汉抱着胳膊立在四周，腰间鼓鼓囊囊。

　　沿途不时有穿着绸缎旗袍的窈窕女子擦肩而过。她们发间别着珠花，耳垂坠着翡翠，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带起阵阵香风。

　　“瞧见没？”

　　郑山傲挑了挑下巴。

　　“要钱有钱赚，要女人有女人。这些俄国贵族在天津，活的可比他们在老家舒服多了。”

　　林妄点了点头。

　　俄国十月革命之后，很多贵族带着家底逃亡到了天津，在这边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

　　“不过，这些罗刹鬼能在天津卫站稳脚跟，靠的不是祖上的金银，而是这个。”

　　郑山傲右手拇指食指比了个枪的手势。

　　林妄眸光微动。山海令上“林副官”三个字浮现在脑海。

　　赌场，大烟馆，妓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果没有军方支持，谁也不敢在天津开。

　　现在是民国年代，天津及河北为直系军阀所掌控。

　　而郑山傲的徒弟，林副官林希文，虽然习武不成，但精通政治，年纪轻轻已经成为了直系军阀首领曹锟的副官。

　　虽在地位上不如以某吴姓军阀为首的直系将领们，但和曹锟的关系却是最近的，在天津无疑成了土皇帝。

　　天津漕运发达，就算在现在，每天经过天津港的货，也要以百吨来计。

　　换句话说，整个天津城，就是林副官用来给曹锟敛财的！

　　郑山傲引着二人在赌场深处的雅座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端上三杯威士忌。

　　他抿了一口，目光在陈识与林妄之间流转。

　　“良辰那孩子的事，过去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武行要往前看。林师傅，天津武行现在容不下你，你这样的身手，这么多年在脚行屈才了。”

　　陈识垂着眼皮摩挲酒杯，不接话。

　　郑山傲往前倾了倾身子。

　　“林副官是我徒弟，虽不练武了，但始终记挂着天津武行的传承。过两日他要带洋人的录像机来，和我演武给曹大帅看看天津武行的本事......这是大事。”

　　他转向林妄，声音压低几分。

　　“陈师傅的咏春要开馆，缺个镇场的。林师傅若愿意搭把手，武行那边我去说和。有林副官的面子在，没人敢为难你。”

　　原来如此。

　　林妄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俩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耿良辰仍旧被当做弃子扔了出去。

　　而林妄这次正式步入棋局，因为打赢耿良辰，他有名望。

　　陈识能教出耿良辰这样的人，名头更胜。

　　尽管陈识对这个安排看起来并不是很满意，但是对他来说，这是他将咏春在天津发扬光大的唯一办法。

　　而届时，陈识和林妄二人就会牢牢的通过郑山傲被林副官控制在手下。

　　林副官也可通过这个武馆慢慢控制天津武行。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林副官在曹大帅跟前当差，最要紧的就是‘体面’二字。”

　　郑山傲指尖轻叩桌面。

　　“你们俩开武馆传些真东西，到时候教出来的徒弟能打赢西洋拳，便是你们武馆的体面。我和林副官演武演的精彩，便是整个武行的体面。林先生，考虑的如何了？”

　　林妄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

　　“郑先生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抬眼看向郑山傲。

　　“我要‘破壁’的手抄本。”

　　郑山傲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那东西.....前两年我破壁功成时，早已把手抄本登报公开，算不得什么秘传了。”

　　林妄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先生，别逗我。”

　　别说郑山傲是用八卦掌套招，就单单的真正的手抄本会登报？

　　陈识依旧垂着眼皮，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郑山傲盯着林妄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既然林老弟你看出了，等武馆开张那天，自然给你送到手上。”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陈师傅正好做个见证。”

　　郑山傲这次盯着林妄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约定虽已达成，但林妄却知道，按眼下发展，这个武馆是永远开不成的了。

　　就算开成，也不会有郑山傲什么事。

　　因为在几天后，林副官会在演武录像的时候假戏真做，偷袭他的师父郑山傲，到时候，郑山傲不但会被重伤，还会在天津武行颜面扫地。

　　借着郑山傲控制天津武行，哪有自己亲手控制来的实在。

　　唉，既然如此......

　　林妄心下长叹，随后开口道。

　　“郑老，别嫌我多嘴，我只提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