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新历三十一年,春,三月七日。
暮春的暖阳透过藏书阁雕花窗棂,在紫檀木书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古籍特有的墨香与樟木的沉静气息。
徐不凡将手中泛黄的《大衍礼制考》轻轻插回书架顶层,指腹抚过书页边缘的磨损痕迹——这是前朝大儒亲手批注的孤本,记载着祭天大典的隐秘仪轨,寻常人连见都难得一见,于他却只是查阅资料时的随手一读。
小莲站在他身侧三步外,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淡绿色的侍女裙裾垂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连褶皱都显得规整。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地面,余光却始终瞟着书架角落那尊青铜镇纸——那是徐不凡前日特意放在此处的,镇纸底部刻着一道微不可察的预警符文,若有外人靠近,便会发出只有大乘期修士能感知的灵力波动。
这三日来,她跟着徐不凡出入藏书阁,早已摸清这位“体弱”皇子的古怪习惯,却从不敢多问半句。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徐不凡的声音打破了藏书阁的静谧,他转过身时,素色锦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极轻的风。
他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温润无波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大乘期修士独有的锐利——方才翻阅古籍时,他的神识已悄然蔓延至皇宫各处,御花园方向传来的细碎灵力波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引起了他的警觉。
“是,殿下。”小莲恭敬应声,快步上前为他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风裹挟着御花园的牡丹香气扑面而来,徐不凡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袖角,一缕凝实如丝的神识已悄然离体。
这缕神识并非寻常修士的探查之力,而是融合了《人皇混沌经》的本源气息,形如透明的蚕丝,落地无声,随风飘向御花园深处的凉亭。
大乘期巅峰的神识强度,足以覆盖半个皇城。
当那缕神识缠上凉亭中交谈的几人时,徐不凡的脚步未停,依旧维持着缓步前行的姿态,仿佛只是在享受暮春的景致。
他的听觉已完全被神识传递的声音占据,二皇子徐文远那带着骄纵的急切嗓音,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识海之中。
“必须在祭天大典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徐文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焦躁,“父皇最近看徐不凡那废物的眼神越来越温和,再拖下去,储君之位就真要落到他头上了!”
石桌被他拍得轻响,神识传回的画面中,他正攥着拳,宝蓝色锦袍的袖口因用力而绷紧,露出腕上那串价值连城的蜜蜡手串——那是兵部尚书上月进献的贡品。
“二殿下稍安勿躁。”兵部尚书周洪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老奸巨猾的沉稳,“臣已让人在祭坛东侧的廊柱下埋了‘乱心符阵’,祭天大典当日,只要大皇子走到那处,符阵便会自行激活。
到时候他定会心神紊乱,连祭文都念不完整,这‘无能’的名声,就算是坐实了。”
徐不凡通过神识“看”到,周洪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枚黄褐色的符篆,符篆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隐隐透着邪气——那是出自魔道六宗中幽冥教的诡秘符箓,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周大人办事,本宫自然放心。”徐文远的语气缓和了些,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但光让他出丑还不够,必须断了他所有后路。父皇最看重‘天意’,太医院那边,你可得盯紧了。”
一旁一直沉默的吏部侍郎王坤连忙接话:“殿下放心,太医院院判李嵩已经收了臣的孝敬,那诊断书明日便能备好。
上面会写明大皇子身有隐疾,灵根枯竭,连普通人都不如,更别提继承大统了。
臣还联络了三位御史,届时他们会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另立储君,此乃‘顺应舆情’,陛下就算心有不舍,也不得不考量。”
徐不凡在心中冷笑出声。
这些人的手段,果然还是如此拙劣。
乱心符阵、虚假诊断书、联名上书,三步连环计,看似周密,却处处透着破绽——周洪手中的幽冥教符篆,王坤联络御史时留下的银票痕迹,甚至李嵩收受贿赂时的对话,都能成为扳倒他们的铁证。
他脚下步伐未乱,路过一株盛放的姚黄牡丹时,还故意停下脚步,对小莲笑道:“这花养得不错,回去让人剪两枝插在寝宫的胆瓶里。”
小莲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奴婢记下了。”她看着徐不凡从容赏花的模样,心中愈发疑惑。
方才从藏书阁出来时,她分明察觉到殿下身上散发出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可转瞬间又恢复如常,此刻的他,又成了那个连风都能吹倒的“体弱”皇子。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她奉命监视徐不凡已有三年,却始终看不透这位大皇子的深浅。
徐不凡并未察觉小莲的心思,他的神识仍停留在御花园凉亭。
徐文远正意气风发地说着自己的谋划,话语间满是对储君之位的渴望,以及对他这个兄长的鄙夷:“徐不凡不过是个占着嫡长子名头的废物,出生时那点祥瑞早就耗尽了。
当年父皇为了给他测灵根,动用了皇室珍藏的‘聚灵鉴’,结果鉴镜毫无反应,这就足以证明他是个天生的废体。
若不是母后在临终前苦苦哀求,父皇早就让他去皇陵守墓了,哪还能留在宫中碍眼?”
“二殿下所言极是。”周洪连忙附和,“大皇子连炼气期都入不了门,与凡人无异,如何能执掌我大衍皇朝?
殿下您可是上品金灵根,如今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再过两年便能结丹,这才是真龙天子之姿啊!”
听到“聚灵鉴”三个字,徐不凡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父皇抱着他站在聚灵鉴前,那面能照出天地间所有灵根的古镜,在他身前竟真的毫无反应。
当时太医院院判断言他是“废灵根”,整个皇宫都炸开了锅,那些原本围着他奉承的宗室亲眷,一夜之间便换了嘴脸。
唯有母后抱着他,红着眼眶说:“我的不凡不是废物,只是时机未到。”
如今想来,那聚灵鉴并非失灵,而是他的混沌灵根太过特殊。
混沌灵根乃天地初开时的本源灵根,包罗万象,聚灵鉴这类凡俗法器根本无法承载其威能,自然会呈现“无灵根”的假象。
而当年那位断言他是废体的太医院院判,正是如今被二皇子收买的李嵩——这其中的因果,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殿下,风大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小莲的声音拉回了徐不凡的思绪。
她见徐不凡望着御花园的方向出神,眉宇间竟带着一丝冷冽,与平日的温润截然不同,不由得心生不安。
徐不凡回过神,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走吧。”
他转身向寝宫方向走去,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精妙的方位上,体内《人皇混沌经》悄然运转,周身的灵气被他引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这是他独有的敛息之法,就算是化神期修士在此,也无法察觉他的真实修为。
回到寝宫后,小莲忙着安排人去御花园剪花,徐不凡便以“乏了要歇息”为由,屏退了所有侍从。
他走到窗边,确认四周无人后,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透明的虚影,如清风般穿出窗外,向御花园掠去。
大乘期修士的“咫尺天涯”之术,能让他在瞬息间跨越数里距离,沿途的侍卫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此时御花园的凉亭中,徐文远等人仍在密谈。
徐不凡藏在不远处的假山后方,假山缝隙中生长的爬山虎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晶石,这晶石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正是修仙界常用的留影石——此石需以自身灵力催动,不仅能记录影像声音,还能保存其中的灵力波动,是铁证无疑。
徐不凡将一丝灵力注入留影石,晶石瞬间亮起微光,将凉亭中的景象完整记录下来。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录,连徐文远喝茶时杯盖碰撞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等祭天大典过后,本宫成为太子,定不会亏待各位。”徐文远站起身,拍了拍周洪和王坤的肩膀,“周大人劳苦功高,兵部尚书的位置,还让你坐得稳稳的;王大人精通吏治,吏部尚书的空缺,本宫会向父皇举荐你。”
“臣叩谢殿下!”周洪和王坤连忙跪地行礼,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他们心中清楚,只要徐文远能顺利成为太子,他们的仕途便能平步青云,这点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徐不凡见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便悄然收起留影石,身形如鬼魅般退去。
他没有直接返回寝宫,而是绕到皇宫西侧的僻静处,这里有一片废弃的宫苑,早已无人居住,正是他平日修炼的隐秘之地。
他抬手抚上食指上的玄天戒,这枚看似普通的墨色戒指,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他偶然所得的极品空间法宝。
心念一动,徐不凡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进入了玄天戒内部的小世界。
与外界的暮春景致不同,小世界内始终是生机勃勃的景象——远处是连绵的灵脉,山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脚下却盛开着四季花卉;
近处是一汪清澈的灵泉,泉水汩汩涌出,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泉边开辟着数亩药田,种植着千年灵芝、凝神草等珍稀灵植,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百倍之多。
徐不凡走到灵泉旁的青石上盘膝坐下,指尖划过灵泉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本命法宝——人皇剑胚。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刚刚突破元婴期时,根据人皇血脉传承记忆炼制的神阶极品法宝。
他至今还记得找到炼制材料时的场景。当时他为了寻找“混沌精金”,孤身闯入东荒的“陨星坑”,那里是上古时期陨石坠落形成的绝地,遍布着空间裂缝和强大的妖兽。
他以元婴期修为,硬撼三阶妖兽“裂地玄龟”,九死一生才从玄龟的龟甲下取得混沌精金;
为了获取“人皇精血”的替代品,他潜入皇陵,在历代先帝的灵位前静坐七日,以自身人皇血脉引动先帝残魂,才得到一丝精纯的血脉之力;
而“九天息壤”则是他在南海的“归墟之眼”中,与四海商盟的船队争夺所得,为此还与商盟的金丹期修士大打出手。
炼制过程更是凶险万分。
他在玄天戒的小世界中布下“九转炼宝阵”,以自身灵力为引,点燃了珍藏的“南明离火”,足足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
前四十天一切顺利,可到了最后关头,混沌精金却突然暴动,险些冲破阵法。
他当时灵力耗尽,只能以自身精血为引,将人皇血脉注入剑胚之中,才勉强将其镇压。
那一次,他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丹田内的灵力几乎枯竭,身上更是布满了灼烧的伤痕。
徐不凡抬手一招,一柄通体金黄的长剑便从灵泉深处缓缓升起。
长剑约三尺七寸,剑身刻满了玄奥的符文,符文流转间,散发着人皇的威严与力量,只是剑刃处还带着一丝未完成的粗糙感——这便是人皇剑胚。
此剑虽未炼制完成,却已具备神阶法宝的雏形,寻常金丹期修士的法宝,触之即碎。
他握住剑柄,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剑身传入体内,与他的人皇血脉产生共鸣,这是属于人皇身份的象征,也是他守护人族的责任。
“还差最后三种材料啊。”徐不凡轻抚剑身,眼中带着一丝怅惘。
炼制人皇剑的最后一步,需要“九天星河砂”“鸿蒙紫气”和“凤凰涅槃火”,这三种材料皆是天地间的至宝。
九天星河砂只存在于域外星空。
鸿蒙紫气更是传说中开天辟地时遗留的宝物。
凤凰涅槃火则在东荒的“焚天谷”中,被强大的火属性妖兽守护着,想要获取,难如登天。
他将人皇剑胚放回灵泉中温养,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人皇混沌经》。
小世界内的灵气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透过他的七窍和毛孔进入体内,滋养着他的经脉和丹田。
大乘期巅峰的修为开始缓缓提升,虽然进度缓慢,却每一丝进步都让他的根基更加稳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人皇血脉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愈发活跃,识海也更加清明。
修炼间隙,他的思绪飘向了散落在大陆各处的九鼎。
根据人皇血脉的传承记忆,九鼎是上古人皇用来镇压天下气运的圣器,分别对应着中州、东荒、南海、西漠、北原等九个地域。
如今九鼎散落,大衍皇朝的皇朝气运也日渐衰微,这也是二皇子敢如此明目张胆争夺储君之位的原因之一。
作为人皇血脉的继承者,他有责任集齐这些圣器,重现人皇时代的辉煌,守护人族的气运。
“不过现在,还不是展现实力的时候。”徐不凡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二皇子的阴谋只是小试牛刀,背后或许还牵扯着更复杂的势力——周洪手中的幽冥教符篆,便暗示着魔道六宗已开始渗透大衍皇朝的朝堂。
他需要继续隐藏实力,一边提升修为,一边收集证据,等到祭天大典那天,再给二皇子等人致命一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的灵力已恢复到巅峰状态。
小世界内的灵植长势喜人,千年灵芝的伞盖上已凝结出淡淡的灵液,凝神草也开出了紫色的小花,这些都是他未来突破大乘期巅峰的助力。
他走到药田旁,摘下一片凝神草的叶子,放入口中咀嚼,清凉的汁液滑入喉咙,瞬间让他的精神更加振奋。
“是时候回去了。”徐不凡喃喃自语。
他心念一动,身形便从玄天戒的小世界中消失,重新出现在寝宫的窗边。
此时天色已暗,小莲正指挥着宫女摆放晚膳,见他出现,连忙上前见礼:“殿下,您醒了?晚膳已经备好了,有您爱吃的清蒸灵鱼和灵芝炖鸡。”
徐不凡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空上。
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星光璀璨,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他知道,祭天大典将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不仅要揭露二皇子的阴谋,还要开始着手寻找九鼎的下落,承担起人皇血脉赋予他的责任。
小莲见他望着窗外出神,便轻声问道:“殿下,您在想什么?”
徐不凡收回目光,拿起银筷,夹了一块灵鱼肉,笑道:“在想明日的天气,若是晴好,便去御花园的藏书阁再借几本书来。”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在规划寻常的起居,可谁也不知道,这位看似温润的“废体”皇子,心中早已装下了整个人族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