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在新住处住了足足五日,谢黎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翻看兵书,可越往后,心中越是焦躁——兖州之行的所见所闻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杨万口中“临泗百姓安居乐业”的说法又不断勾起他的好奇,终于在第六日清晨,他按捺不住,亲自前往府衙求见。
府衙的侍卫早已得了吩咐,见典韦前来,并未阻拦,只是引着他往议事厅走。刚到厅外,便听到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典韦推门而入,只见谢黎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案几上还放着半块啃剩的麦饼,显然是忙得连早饭都没顾上好好吃。
“谢议郎。”典韦拱手开口,语气比往日缓和了几分。
谢黎闻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带着几分歉意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竟把将军的事给忘了!这几日忙着处理徐州南部的屯田事宜,倒让将军在府中闷了这么久,实在对不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典韦身边,语气爽朗:“将军今日来,可是想出去走走?正好,我也忙得有些乏了,便让手下人陪你四处转转,看看咱们临泗的景象。你想去哪里,尽管说,不必拘束。”
这般不设防的大度,倒让典韦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谢黎会处处提防,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他定了定神,说道:“我也无甚目的地,只是想看看临泗的寻常百姓如何生活。”
“这有何难!”谢黎当即召来一名亲卫,吩咐道,“你带典将军去城中各处转转,无论是市集、工坊还是军营,将军想看哪里,便带他去哪里,不得有半分阻拦。”
亲卫领命,典韦跟着他走出府衙。刚拐过街角,眼前的景象便让典韦愣住了——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的店铺早已开门,商贩们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嬉戏,偶尔有身着轻甲的士兵走过,百姓们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有人笑着打招呼:“张小哥,今日又来买胡饼啊?”
那士兵笑着应道:“李叔,给我来两个,多加些芝麻!”说着便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两人还讨价还价了几句,最后李叔硬是多塞了两个李子,打趣道:“看你这几日巡逻辛苦,多给你两个解解渴,可别让你们将军知道我徇私啊!”
士兵笑着接过,转身时恰好看到典韦,还以为是外来的客商,友好地颔首示意。典韦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在许昌,士兵身着铠甲上街,百姓们躲都来不及,哪里有这般融洽的景象?他甚至想起去年在许昌城外,有个老农只因不小心撞到了曹操的侍卫,便被打得头破血流,如今对比临泗的情景,简直是天差地别。
“典将军,咱们去前面的酒楼用午饭吧?那里的酱肘子在临泗可是出了名的。”亲卫的声音将典韦拉回现实。他点了点头,跟着亲卫走进酒楼。刚上楼,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张绣正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摆着一盘酱肘子和一壶酒,吃得正香。
张绣也看到了典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筷子,笑着起身迎上来:“典将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典韦本能地皱起眉头,神色警惕——宛城一战,两人曾拼死厮杀,如今虽都暂居临泗,却终究是旧日对手。可张绣却毫不在意,自来熟地拉着他坐到桌前,高声喊道:“店家,再添一副碗筷,加一盘酱肘子!”
“你为何会在此地?还穿着便服?”典韦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戒备。
张绣拿起酒壶,给典韦倒了杯酒,笑道:“我如今已是兴汉军的神机营副将,自然住在临泗。今日是公休日,便带着手下的兵来这里吃饭。你看,那边几桌看似老百姓的,都是我的兵,只是按军纪,外出非公务不得穿军服,免得惊扰百姓。”
典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桌汉子正围坐在一起吃饭,举止豪迈,却无半分喧哗。这时,其中一个汉子看到张绣指过来,起身隔着老远抱了抱拳,喊了声“将军”,随即又坐下继续吃饭,酒楼老板对此见怪不怪,还笑着走过去给他们添茶水。
“兴汉军的军纪,竟如此宽松?”典韦有些难以置信。在他看来,军队当有森严的等级,士兵见了将领,哪有这般随意的?
张绣闻言,放下酒杯,神色严肃了几分:“并非宽松,而是严明。兴汉军的军纪规定,士兵不得欺压百姓,不得强买强卖,外出巡逻时若百姓硬送东西,必须给钱,若是百姓不肯收,便记下来,日后由官府统一补偿。你方才在街边看到士兵买东西,是不是也觉得他们与百姓相处得像自家人?”
典韦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更甚:“可这般相处,难道不怕士兵失了锐气?丞相此前也有割发代首之举,却从未让军民如此亲密。”
“锐气并非靠欺压百姓得来。”张绣笑了笑,夹起一块酱肘子放进嘴里,“你想啊,士兵们都是百姓出身,若是能让他们的家人安居乐业,他们打仗时才会更有劲头。在兴汉军,每个士兵的家人都能分到土地,若是士兵战死,官府还会赡养其家人,你说,这样的军队,怎会没有锐气?”
典韦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兖州看到的流民,想起那些因苛政而落草的山贼,再对比临泗的景象,心中第一次对曹操的治理产生了怀疑。
午饭过后,典韦忽然问道:“张绣,你可知临泗周边哪里最穷?我想去看看。”
张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用意,指着城外西南方向说道:“那边有个李家庄,远离泗水,土地多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以前是临泗最穷的村子。不过现在……你去看看便知。”
典韦用餐后当即起身,带着亲卫往李家庄走去。刚到村口,便看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与临泗城内的砖瓦房形成鲜明对比。可奇怪的是,村子里听不到哭声,反而能看到不少妇人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丝线,正在纺纱织布,孩子们则在一旁玩耍,脸上带着笑容。
一名正在织布的老妇人看到典韦,不仅没有躲避,反而笑着打招呼:“这位客官,是来买布的吗?咱们庄里织的布,又结实又便宜,很多商贩都来这里收呢!”
典韦走上前,疑惑地问道:“老人家,这里的土地都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你们靠什么生活啊?”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叹了口气:“以前啊,咱们靠天吃饭,遇到旱灾涝灾,只能饿死。后来谢太守来了,让咱们给云字营的工坊做手工,织布、搓绳,每个月能领到工钱,还能分到粮食,虽然不富裕,却也能吃饱穿暖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院子,笑着说道:“你看那座院子,是咱们庄的李二柱家。他以前是个流浪汉,现在在云字营当工匠,每个月能领不少工钱,还娶了媳妇,盖了新房呢!”
典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座院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上还挂着晾晒的布匹,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一派祥和的景象。他走进村子,看到不少人家的院子里都堆着棉花和麻线,几名云字营的工匠正在给村民们指导织布的技巧,村民们围着工匠,问这问那,气氛热烈。
“这些工匠都是云字营派来的,不仅教咱们手艺,还帮咱们解决困难。”老妇人跟在典韦身后,继续说道,“上个月,我家孙子得了急病,还是云字营的医官免费给治好的。谢太守还在村里建了私塾,孩子们都能免费读书,咱们庄稼人,以前哪敢想这些啊!”
典韦的脚步渐渐沉重起来。他走遍了整个村子,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破败与饥饿,而是百姓们脸上的平和与满足。他想起自己在兖州看到的流民,想起那些因苛政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再看看眼前的李家庄,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夕阳西下,典韦踏上返回临泗的路。一路上,他沉默不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的所见所闻——临泗城中军民融洽的景象,兴汉军士兵与百姓的互动,李家庄村民安稳的生活,还有张绣所说的“士兵为家人而战”的话语。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锤子,不断敲击着他心中对曹操的愚忠。
他忽然明白,谢黎为何敢如此大度地让他四处走动——临泗的稳定与繁荣,并非靠伪装,而是靠实实在在的仁政。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军队,又怎能不让人心生向往?
回到临泗城时,夜色已浓。典韦站在城主府外,望着府中亮起的灯火,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或许,临泗,才是他真正该待的地方。
而此时的议事厅内,谢黎正看着风字营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典韦今日的行踪与反应。他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知道,典韦的心防,已在今日的见闻中,彻底崩塌。
典韦从李家庄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往日里即便沉默,眉宇间也带着几分武将的锐利,如今却整日闷在房间里,要么枯坐在窗边望着远方,要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连饭都吃得少了许多。负责照料他的丫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试探着询问,得到的都是典韦沉默的摇头,无奈之下,只能悄悄将情况禀报给谢黎。
“将军,典将军这几日精神差得很,饭也吃不下,问他什么也不肯说,会不会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董先生来看看?”丫鬟站在议事厅外,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谢黎正在批阅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道:“不必了,他没病,只是心里想不通罢了。你继续好好照料,多准备些他爱吃的肉食,不必过多打扰,有新情况再向我禀报。”
丫鬟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应声退下。谢黎放下手中的笔,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太清楚典韦此刻的状态了——当一个人长久以来坚信的信念被现实击碎,必然会陷入“怀疑人生”的迷茫与痛苦。典韦一直追随曹操,将“效忠丞相”视为毕生信条,可临泗的所见所闻,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仁政”的可能,也让他开始质疑曹操治理下的“太平”是否只是表面假象。这种内心的拉扯,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他痛苦。
“现在,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谢黎低声自语。他知道,只要曹操再做出任何违背“仁义”的举动,彻底打破典韦心中最后的幻想,这位猛将的心防便会轰然倒塌。
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三日后,风字营斥候送来两份文书——一份是车胄驳回云字营在琅琊郡建立工坊的批复,另一份则是车胄写给谢黎的私信。
谢黎展开批复,只见上面字迹潦草,语气强硬:“琅琊郡乃徐州要地,岂容私设工坊?兴汉军此举,恐有擅权之嫌,着即停止,不得有误!”显然,车胄已察觉到兴汉军在徐州的扩张意图,开始出手阻拦。
而那封私信的内容,则更让谢黎哭笑不得。车胄在信中并未指责谢黎,反而将矛头指向陶商、陶应兄弟,说他们“擅自外出屯田,招募流民,恐有自立门户之心”,要求谢黎“紧密看管,不可让其脱离掌控”,甚至还暗示谢黎若能“约束得力”,可向曹操为他请功。
“车胄倒是会挑软柿子捏。”谢黎将书信递给一旁的贾诩,笑着摇头,“他明知陶商、陶应是我派出去的,却不敢直接指责我,只能拿他们兄弟开刀,还想挑拨离间,真是可笑。”
贾诩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车胄此人,虽无大才,却擅长钻营。他怕得罪将军,又想在曹操面前表现,便出此下策。不过,这也恰好给了咱们一个机会——典韦将军此刻正处于迷茫之中,让他知晓此事,或许能让他看清曹操麾下官员的真面目。”
谢黎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打算。他召来一名亲卫,吩咐道:“你去一趟典将军的住处,就说我有话要对他说。告诉他,既然他暂居临泗,便是临泗的一份子,如今临泗面临各方面的压力,府衙两日后将召开议事,商议应对之策,邀请他一同参加,也算是参知政事,为临泗出一份力。”
亲卫领命而去,谢黎则继续翻看公文,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知道,这封议事邀请,对典韦而言,既是一次了解临泗局势的机会,也是一次彻底打破心防的契机。车胄的阻挠、曹操对徐州的掌控方式,都将成为压垮典韦心中“效忠曹操”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亲卫抵达典韦住处时,典韦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块干粮,却半天没啃一口。听到亲卫的来意,他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谢议郎邀请我参加议事?我乃丞相麾下将领,怎好参与兴汉军的事务?”
亲卫笑着说道:“典将军此言差矣。谢将军说了,您暂居临泗,便是临泗的客人,如今临泗遇到麻烦,您若是有想法,不妨说出来,即便不能采纳,也能给大家提供些参考。再者,此事与徐州方面有关,或许也能让您了解些徐州的局势,对您日后返回许昌,向丞相禀报也有好处。”
典韦沉默了。亲卫的话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如今虽迷茫,却仍未完全放下对曹操的忠诚,若是能了解徐州的局势,日后返回许昌,也能为曹操提供些有用的情报。再者,他也想看看,面对车胄的阻挠,谢黎与兴汉军的将领们会如何应对。
思索片刻后,典韦缓缓点头:“好,两日后,我会去府衙参加议事。”
亲卫见状,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那属下便先回去复命,两日后,属下再来请您。”
亲卫离开后,典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临泗城的方向。他不知道,这次议事,将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他只知道,自己心中的迷茫与挣扎,或许在两日后,会有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