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落萧府
苍渊历九月十七,子时将至。
地点在大胤王朝南境重镇——临阳城,萧府东院偏屋。
萧无夜睁开眼时,呼吸微滞。
四周昏暗,烛火将熄,霉味混着药气扑鼻而来。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褥子薄得几乎能摸到木板的棱角。手腕无力,指尖发凉,体内空荡如被抽干力气。
他不是死了吗?
前世他是隐世谋士,藏于山林不问世事,却因卷入一场朝局巨变,被人围杀于雪夜。最后一刻,他记得自己倒在血泊中,看着漫天飞雪落进瞳孔。
可如今,这具身体虽虚弱,五官轮廓却清晰浮现镜中倒影——眉峰锐利,眸光深沉,唇线紧抿,面容俊朗却不带温度,像一柄藏在旧鞘里的刀。
十八岁。萧府庶子。母早亡,无靠山,无修为。
记忆碎片拼凑而出:这是苍渊大陆,大胤治下,武道为尊,世家掌权,仙门凌驾朝堂之上。萧家曾是南境望族,如今没落,只靠着祖荫和几处田产维持体面。而他这个庶出之子,在府中地位比仆从略高一线,仅此而已。
门外脚步声逼近,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回响。
门被一脚踹开。
来人身高八尺,披玄色锦袍,腰悬玉佩,正是萧府嫡子萧明渊。这人眉眼与萧无夜有三分相似,但气势张扬,眼神倨傲,嘴角挂着轻蔑的弧度。他在府中说一不二,连老太爷都纵容其行。平日里最喜拿庶弟取乐,动辄打骂,视如草芥。
“废物还活着?”萧明渊冷笑一声,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喘气声吵得我睡不着,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堵了嘴?”
萧无夜闭着眼,胸口起伏平稳,仿佛仍在昏迷。
萧明渊盯着他片刻,见无反应,冷哼道:“装死?省省吧。母亲说了,你若再敢踏进主院一步,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转身就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瞥了一眼:“一个没人要的野种,连呼吸都嫌脏了院子。”
门被重重摔上。
屋内恢复寂静。
萧无夜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冰。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冲动。前世经历千局博弈,生死之间走过无数次,早已学会在绝境中冷静布局。此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境危险——身份卑微,孤立无援,若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随意处置,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他也明白,越是弱小,越不能露锋。
他借着刚才短暂交集,已看清局势:萧明渊掌权,暴戾专横;仆从无人替他说话,说明他在府中毫无根基;而那句“再敢踏进主院”,暗示主院藏着关键资源或秘密,值得日后查探。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两名随行小厮的不同反应——一人低头避视,神情不安;另一人则嘴角微扬,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
前者或许尚可拉拢,后者必是萧明渊心腹。
萧无夜默默记下这两张脸。
夜渐深,窗外风起,吹动残烛摇曳。
他盘膝坐起,虽身体虚弱,仍尝试运转前世所修冥想法,梳理神识。灵魂融合尚未完全稳定,记忆仍有断层,必须尽快理清头绪。
子时整。
忽然,识海剧震。
一道无形波动自脑海深处炸开,仿佛有古老之物苏醒。紧接着,一枚残破青铜罗盘浮现在意识之中。
它通体暗绿,布满裂纹,边缘刻着无法辨认的符文,中央一根指针缓慢转动,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韵律。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但三行文字直接映入心神:
“三日后,夜雨,盗匪入府,火起西库。”
“掌钥者心向外贼。”
“血染石阶处,埋银三千两。”
萧无夜瞳孔微缩。
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寻常预兆。
这是未来之事——确切的时间、地点、事件,全数呈现。而“掌钥者”三字尤为刺眼,意味着府中有内鬼,且此人掌握钥匙,极可能是管家一类人物。至于第三条……埋银之处竟以“血染石阶”为记,显然当年有过命案,却被掩盖至今。
他心头震动,随即压下所有情绪。
这种能力逆天而行,绝非无代价。他本能地感知到,每一次推演都在消耗自身根本——或许是寿元,或许是魂力。不可滥用。
但现在,这是他唯一的翻盘点。
三日后盗匪来袭,表面是灾祸,实则是局。只要提前设防,便可将计就计:既除内奸,又立威信,更能借乱取财,奠定起步资本。
问题在于,他如今孤身一人,无权无势,如何调动人手?又如何确认“掌钥者”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明日开始,必须走动各院,观察人员往来,试探忠诚倾向。尤其要接触库房、门房、巡逻守卫这几处的关键人物。
他闭目沉思,脑中已开始推演几种可能布局:
若盗匪真从西库进入,那必是有人开门放行;若火起于库中,说明目标是财物而非杀人——更印证内外勾结之嫌。而三千两白银,足够买通几名低阶护卫,甚至策反一名管事。
唯一风险是,一旦行动失败,便会暴露自己知晓未来,引来更多猜忌。
所以,首战必须完美收场,不留痕迹。
他睁开眼,眸光幽冷。
窗外夜色浓重,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轻响。
屋内只剩他一人,静得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并未躺下,而是端坐原地,双手虚握,仿佛捧着那枚看不见的罗盘。
脑海中反复咀嚼那三行谶语般的信息,逐字拆解,寻找漏洞与契机。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曾是执棋之人,在无数生死困局中翻盘取胜。如今虽落于尘泥,但只要手中握有先机,便不怕对手势大权重。
萧明渊以为他是蝼蚁。
可蝼蚁也能噬象——只要咬准咽喉。
三日之后,风雨将至。
他只需静待时机,然后,亲手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