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嫡兄惊怒
天光微透,雨声渐歇。偏厅内烛火仍燃,灯芯垂落一截焦黑细捻,映得案上几份供状边缘泛黄。萧无夜端坐未动,指尖轻抚袖中玉佩残角,目光落在门扉紧闭的廊外。
他已下令封锁主院三门,巡卫换为亲信,东厢空房加派两人看守陈七。马厩车夫昨夜被安置后院,今晨必召见问话。账册副本摊于案侧,那枚“萧明渊”签批的转运令清晰可辨,墨迹未褪。
门外脚步骤起,沉重急促,木屐踏在湿砖上发出连串闷响。门环猛撞两下,未等回应便被人一脚踹开。萧明渊冲入厅中,发冠微斜,衣襟沾水,双目赤红如灼。
“萧无夜!你竟敢私设刑堂,拘押府中人役?”他怒指厅角铁箱,“昨夜之事本少爷已听闻,你擅自调人围捕,扣押盗匪,还逼供画押——谁给你的权柄?”
身后数名仆从跟进,分立两侧,神色紧张。
萧无夜缓缓抬眼,未起身,只将手中茶盏放下。茶早已冷透,杯底沉淀一层薄灰。
“我无权。”他声音平直,“但有责。”
“什么责?你一个庶子,母亡无靠,连月例都要看管事脸色——也配谈责任?”
“昨夜金锭现形,赃物入库,若我不查,明日库银失窃,满府上下皆成通贼之嫌。”萧无夜站起,袖中滑出半块玉佩,“这物,你可认得?”
萧明渊瞳孔一缩,下意识按住腰间挂饰。
“它出自北岭陈氏祠堂,是你舅父当年赠你贴身佩戴之物。”萧无夜向前一步,“昨夜从盗匪身上搜出另一半,严丝合合,纹路相接。你说,这是巧合?”
“胡言乱语!哪来的伪证也能拿来污蔑嫡子?”
“伪证?”萧无夜冷笑,挥手示意。
心腹上前,呈上三物:其一为账册副本,翻开处赫然写着“药材转运令”,落款签名确系萧明渊笔迹;其二为陈七画押口供,白纸黑字写明“奉明渊少爷之命,运货出府,事后分润”;其三则是春杏昨夜记录的一张假账单,背面留有一行小字:“少爷亲至账房,逼签入库条”。
“你伪造文书!”萧明渊暴喝,“这些全是你的阴谋!你想夺权,想踩着我上位!贱婢所生的东西,也敢妄图染指府务?”
“我从未妄图。”萧无夜语气依旧平稳,“我只是查案。查谁勾结管家,私运库银;查谁伪造令符,陷害无辜;查谁欲借盗匪之手,将罪责推于我身。”
他逼近一步:“三日前,你亲自前往账房逼迫签字,春杏亲眼所见。昨夜子时前,你遣车夫更改路线,绕开巡卫,直入地窖——这些,都是你亲手布的局。”
“放屁!”萧无夜猛地挥手,掌风掀翻案上茶盏,瓷片碎裂声刺耳响起,“我是嫡长子!府中事务由我监理!你不过是个寄居檐下的庶子,凭什么插手?”
“凭证据。”萧无夜不退反进,目光直视,“现在,所有盗匪皆已分开关押,每人供词一致:受管事指使,奉你之命行事。你要不要当面对质?”
萧明渊呼吸一滞。
“来人。”萧无夜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厅内,“提第一个俘虏。”
两名护卫押着一名黑衣人进入,跪倒在地。那人头脸带伤,双手反绑。
“说。”萧无夜道,“是谁指使你们入府运货?”
“是……是管事陈福。”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少爷等着这批货,运出去就有人接应……”
“哪个少爷?”
那人抬头,目光扫过萧明渊,颤声道:“就是这位……明渊少爷。”
萧明渊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定是他们串通好了诬陷我!”
“继续提审。”萧无夜不动声色。
第二人、第三人接连被带入,供述如出一辙。每一句“奉少爷之命”都像刀锋划过厅中空气。老管事低头不语,巡卫队长悄然后退半步,几名嬷嬷交换眼神,神色复杂。
最后,春杏被唤入。她低首而立,声音清脆:“回公子,三日前戌时,我确见明渊少爷亲赴账房,催促签批入库条。当时我说需核对货物,他便怒斥‘耽误时辰者杖责二十’,逼我当场盖印。”
厅内一片死寂。
萧明渊额头青筋跳动,咬牙切齿:“你们……全都被他收买了是不是?一个两个,都想背叛我?我是嫡子!父亲不在,府中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萧无夜终于露出一丝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何盗匪能持令入府?为何转运令是你亲笔签署?为何你的信物会出现在贼人身上?”
“这……这……”萧明渊语塞,额角渗汗。
“我不是要夺你地位。”萧无夜环视四周,声音沉稳,“昨夜擒贼,为护府产;今日举证,非为争权,只为自保。若任奸佞横行,祸及满门,岂是为人子者所为?”
无人应答。
一名老仆低头退出厅外,另一名巡卫悄悄解下腰间短棍,置于墙角。
萧明渊孤立场中,四周目光或冷漠、或回避、或鄙夷。他曾倚仗的身份此刻如同破伞,挡不住风雨。
“你……你等着!”他踉跄后退,指着萧无夜,“这事没完!我要去见父亲!我要让他废了你这个孽种!”
“请便。”萧无夜淡淡道,“但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先解释清楚,为何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赃物转运令上。”
萧明渊怒吼一声,转身欲走,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倒。身旁仆从慌忙搀扶,狼狈退出。
厅门关闭。
萧无夜立于原地,未动。
片刻后,心腹低声禀报:“东院已派人看守,明渊少爷被安置于西厢偏房,不得擅出。陈七仍在关押,等候进一步审问。马厩车夫已在后院候见。”
萧无夜点头。
他缓步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天边云层裂开一线,晨光斜照入厅,落在那张摊开的账册上,墨字清晰如刻。
他收回手,指尖掠过腰间短匕刀鞘。乌木无纹,触感冰凉。
远处传来第一声更鼓,新的一日开始。
廊下石阶尚湿,一只麻雀跳过,啄食残屑。萧无夜凝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
“把车夫带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