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公爵府的书房内，空气凝固如铅。

　　壁炉中的火焰不安地跳跃着，将墨尔本公爵那张阴鸷的面孔映照得明明暗暗，仿佛他内心的风暴正在无声地肆虐。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公爵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红木书架上。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的咆哮。

　　渡鸦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显现“主上息怒。东瀛阴阳术诡谲难测，加之女王态度曖昧，此时贸然投入全部力量，风险极大。”

　　“风险？”墨尔本公爵嗤笑一声：“你可知道，一旦安倍晴明主导法会，他必将深入探查阿瓦隆之心。届时，你我多年来在龙脉节点上所动的手脚，如何还能瞒得住？！”

　　他一把抓起书桌上那份关于擂台的布告副本，将其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飘落。“龙脉是我们最后的筹码！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渡鸦微微垂首：“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谨慎。女王陛下此举，表面是为验证东瀛术法，实则为引蛇出洞。她就是要看看，在这场关乎国运的博弈中，究竟谁会第一个按捺不住，跳将出来。”

　　“你的意思是……”公爵的眼神骤然收缩：“她是故意的？设下擂台，诱使我等倾巢而出，从而看清我们的底牌？”

　　渡鸦颔首：“纵观全局，革新派戈登勋爵主持法会筹备，保守派若在此刻全力介入，势必暴露我们暗中积蓄的实力。届时，不仅女王会雷霆震怒，就连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势力，诸如‘灰袍者’甚至蒸汽兄弟会，都可能趁势发难。”

　　墨尔本公爵沉默了。他缓缓踱步至壁炉前，凝视着那簇吞噬木柴的火焰，仿佛在那炽热的光芒中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倒影。

　　“但如果我们就此退缩呢？”公爵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倘若东瀛真能在擂台上连胜三场，安倍晴明如愿执掌法会……那他必然能察觉到龙脉核心的异常。凯瑟琳复活的希望，岂不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妻子的容颜在脑海中浮现，那般清晰，却又遥不可及。为了她，他不惜动摇国本，甚至与整个帝国为敌。可若是在这一步失了先机，过往的所有牺牲与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渡鸦适时开口：“主上，我们面临的是一个精心构筑的死局。进，则过早显露獠牙，成为众矢之的；退，则可能永久失去干预龙脉的机会，甚至……失去我们‘老米字旗’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立足之地。”

　　墨尔本公爵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锐光乍现：“仔细想来，女王近年来对我等多有纵容，并非毫无察觉。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所有隐患连根拔起的时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渡鸦：“立刻传令下去，所有针对擂台战的部署，全部暂停！”

　　渡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仍即刻应诺：“是。”

　　然而，命令还未出口，墨尔本公爵自己却先愣住了。

　　他抬手按住抽痛的太阳穴，脑中飞速盘旋着种种利害关系。

　　“不……等等。”公爵的声音充满了挣扎，“若是在擂台上败北，让东瀛人得逞……那帮纯血的老家伙们会怎么说？他们会指责我墨尔本无能！辱没先祖荣光！”

　　他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戈登那个叛徒，必定会借此大肆宣扬，鼓吹他那套‘师夷长技’的谬论！到时候，别说复活凯瑟琳，就连我们自己，恐怕也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渡鸦安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

　　良久，墨尔本公爵终于停下脚步，颓然坐倒在宽大的扶手椅中。

　　“我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从我在龙脉节点上做手脚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只能走下去，不能回头。”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椅臂上反复敲击，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安。

　　“渡鸦，”公爵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如果你是女王，你会怎么做？”

　　渡鸦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我是她，我会在擂台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不仅是监视东瀛人的一举一动，更要紧盯所有有可能介入势力的动向。尤其是……我们。”

　　墨尔本公爵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所以她才会让革新派来主持筹备。这样一来，无论擂台结果如何，她都能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一招釜底抽薪！”公爵冷哼道，“表面上给了所有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实则将所有人都置于她的监控之下。高明……真是高明！”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一丝疑虑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不对……”墨尔本公爵眯起眼睛，狐疑地问道：“东瀛人为何偏偏选在此时提出‘扶桑神木’之计？他们与戈登之间，是否早有勾结？”

　　渡鸦轻轻摇头：“目前尚无确凿证据。但藤原信义的出现，确实过于巧合。”

　　墨尔本公爵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隐蔽的夹层，再次取出那卷用丝绸包裹的龙脉密卷。

　　他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在桌面展开，指尖沿着那些错综复杂的脉络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阿瓦隆之心的位置上。

　　“你看这里，”公爵的指尖微微颤抖，“核心区域的能量流逝速度，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如果再得不到有效补充，恐怕……撑不过三个月。”

　　渡鸦的视线也随之落下，声音凝重：“这意味着，即便没有东瀛介入，龙脉的崩溃也已进入倒计时。”

　　墨尔本公爵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在三个月内启动复活仪式……”他的眼中再度燃起那种不顾一切的偏执光芒，“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渡鸦却缓缓摇头：“主上，请再思。如果我们此时倾力一搏，固然有可能夺得法会主导权，但也必然会将我们所有的隐秘力量暴露在阳光之下。女王，革新派，甚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会清楚地看到我们的底牌。”

　　他抬起眼，直视着公爵：“届时，我们将再无转圜余地。”

　　墨尔本公爵的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书桌边缘才稳住身形。

　　“那你告诉我！”公爵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究竟该怎么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一切付诸东流？！”

　　渡鸦沉默了片刻，方才幽幽开口：“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全力以赴的胜利，而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失败’。”

　　墨尔本公爵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渡鸦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东瀛若想在擂台上取胜，必然要展现出足以服众的实力。而这实力的深浅，恰好可以作为我们衡量其威胁程度的标尺。”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在这场擂台赛中，未必只有我们和东瀛人两方势力。”

　　墨尔本公爵怔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个遥远而又迫近的西敏寺方向。

　　“你是说……洛兰……大夏仙盟？”公爵的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他一直按兵不动，却在暗中搜集龙脉地图。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是否会成为擂台上的变数？”

　　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唯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迸发的噼啪声，点缀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墨尔本公爵重新坐回椅中，单手撑着额头，遮挡住脸上疲惫而矛盾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传令下去，”公爵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冷静，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所有针对擂台战的明面行动，全部终止。但我们安插在革新派内部的棋子，要动起来了。”

　　渡鸦微微躬身：“遵命。”

　　但就在渡鸦即将转身离去之际，墨尔本公爵却又一次叫住了他。

　　“等等。”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让我们的人……暂时按兵不动。但密切监视东瀛使者团的一切动向，尤其是那个藤原信义，以及他们可能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主上是想……”渡鸦若有所悟。

　　墨尔本公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既然女王想看戏，那我们就给她演一出好戏。”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但要让她看清楚，这出戏的主角，可不止她安排的那么几位。”

　　渡鸦会意，悄然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墨尔本公爵独自留在书房内。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凝望着笼罩在浓雾之中的城市轮廓。远处的“大熄灭钟”依稀可见，其倒转的指针仿佛正无声地宣告着末日的临近。

　　“凯瑟琳……”他轻声呼唤着亡妻的名字，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低声许诺，然而眼中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