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弹劾
金色的晨光洒在皇宫那镀金的穹顶和浮雕上。
然而,今日皇宫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
早饭后,维多利亚三世女皇端坐于象牙与黄金打造的王座上,她头戴小巧的钻石王冠,身穿绣有金狮纹样的墨绿色长裙,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袍服各异,神情莫测。
莉莉安垂首侍立在王座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腮红打得如同两点朱砂,嘴角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细线。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大殿入口,带着一丝隐匿的期待与恶毒。
女皇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终在保守派领袖墨尔本公爵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公爵今日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礼服,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短暂的沉寂后,女皇醇厚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压抑:
“昨日夜间,雾都圣母院突发大火,焚毁殆尽……朕记得,墨尔本爱卿,你的妻子,凯瑟琳夫人的遗体,似乎也正是安放在圣母院后园的家族墓穴之中?”
她的语气听似平常的询问,但在此刻的局势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朕听闻此事后,心中甚是记挂。凯瑟琳……她不仅是你的挚爱,也曾是朕年少时的闺中密友。”
女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少流露的真切伤感。“她那冰棺外的守护结界,本是皇室法师团亲自加持,理论上是稳固的……”
墨尔本公爵出列,深深一躬,再抬头时,眼圈竟是微微发红,显然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回陛下……”他的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悲愤而略显沙哑,“臣……臣妻的冰棺,确实安置于圣母院后园墓穴。”
他喉结滚动,强忍着哽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现已确认……已在烈火中……尸骨无存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泣血而出。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臣,谢陛下关怀。”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位权势煊赫的公爵此刻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怒火。
一时间,不少保守派官员面露戚容,彼此交换着愤慨的眼神。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因这句话而降到了冰点。
女皇闻言,亦是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叹一声:
“唉……凯瑟琳之事,本就是朕与爱卿心中永憾……如今竟连一方安宁的长眠之所也被剥夺……”
她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悠远,仿佛回忆起了那位早已逝去的友人。
但这丝缅怀之情很快被她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此事,朕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的话语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墨尔本公爵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用尽全力平复心潮。
“谢陛下!”他再次躬身,声音沉重,“只求陛下严惩纵火元凶,以告慰臣妻在天之灵!”
他退回队列,但那压抑的怒火,已然在殿内弥漫开来。
不多时,魔法部部长鲍里斯,一位头发蓬乱中年男子,手持一卷羊皮文书,稳步出列。
“启禀女皇陛下——臣有本要奏!”他拉长了音调,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女王点点头:“说吧!”
鲍里斯整理了一下袍袖:
“我朝自太祖梅林大帝开创基业以来,秉承古训,励精图治,四海晏然,天下归心……”
他先是颂扬了一番帝国过往的荣光与眼下的“太平盛世”,但话锋随即一转。
“然,今有妖人洛兰,恃东方邪术,藐视法典,于神圣之圣母院纵火行凶,毁我古迹,惑乱民心!
其行径之猖狂,实乃百年未见!
此獠不除,国法何以彰显?此风不止,社稷何以安宁?
想那圣母院,乃我先祖皇帝受天启之地,奉安圣物,承载国运,历时三甲子方成!
一砖一瓦,皆浸透着帝国之荣耀;
一梁一柱,皆凝聚着万民之信仰。
而今,竟被此贼付之一炬之一炬,化作焦土!
此举,非但是对先皇之大皇之大不敬,更是对亿万臣民信仰之亵渎,是对我英吉利皇朝天命所归之公然的挑衅!
臣听闻,火灾之后,市井之间已流言四起。
愚民不哀痛古迹被毁,反传言此乃‘神罚’,是上天对我朝政不满之征兆。
更有甚者,竟将妖人洛兰奉为打破旧序之‘英雄’!
长此以往,纲常颠倒,是非混淆,律法将形同虚设!
故,臣冒死泣血上奏:
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鲍里斯部长这洋洋洒洒一大篇,听的莉莉安脑仁疼!心理暗骂:这个老学究!
却跟也同一众大臣一样,偷偷抬眼望向站在一众大臣队尾的洛兰。
还不待莉莉安仔细观察,按照朝流程,这个时候必须要按部就班的演下去。
莉莉安偷瞄了一眼女皇,见女皇未置可否。
便清了清嗓子:“请问鲍里斯部长,您这可有什么证据呐?”
鲍里斯部长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一名随从。
那随从双手捧着一个覆盖黑绒的托盘,其上赫然陈列着几件从火灾现场取得的“证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约半尺高、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木质人偶。人偶造型粗糙,肢体扭曲,通体焦黑,散发着刺鼻的烟火味。
“经本部事故灾害司专员细致勘察,于火场核心区域,发掘此物!”部长提高了音量,带着指控的力度。
莉莉安适时地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那人偶,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旋即又垂下眼帘。
随从将托盘高举。部长走上前,揭开黑绒布,让人偶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下。
“诸位请看!”他指着人偶的胸腔部位。
那里被人为剖开,可以看到内部镶嵌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不规则泪滴状、色泽幽蓝且在光线变换下闪现虹彩的晶体。
“此乃驱动那妖异血焰之核心——据考证,名为‘鲛人泪晶’!乃施展极阴损邪术所需之媒介!”
他又指向人偶背部刻画的一个图案。
那图案同样是圆形内包含阴阳鱼。
“而此图案,”鲍里斯部长声音冷冽,“经博学之士潘森比大师的辨认,确系东方大夏道法的‘八卦’无疑!加之此前现场遗留之错误符文碎片,以及唯一生还者老修女血迹所绘之扭曲标识……可以断定!”
他霍然转身,面向女皇,深深一躬:
“证据确凿!洛兰此獠包藏祸心,其行恶劣,若不严惩,恐伤国本,动摇社稷!”
他双手将那卷羊皮文书高举过头:“臣等恳请陛下圣裁!将此纵火妖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慰民心!以正视听!”
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那焦黑人偶在晨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莉莉安往前挪了半步,用他那独特的、略带尖锐的嗓音帮腔道:
“老佛爷明鉴!这洛兰自抵雾都以来,行事乖张,目中无人!宴会上公然挑衅庞森比大师,已显其跋扈本性!今番恶行,更是证实其非但与我不睦,更是心怀叵测,意图颠覆我煌煌英吉利之伟大传统!其心可诛!”
他偷眼觑了觑女皇的神色,见她未有表示,便更大胆了些,矛头直指洛兰:
“其所用之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人诚不我欺!”
他说话时,手指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矫揉造作的姿态。
“依奴才愚见,此等妖人,断不可留!”
一时间,殿内众多保守派官员纷纷附和。
“请陛下严惩!”
“妖道祸国,当处以火刑!”
“驱逐所有东方异术!还我朗朗乾坤!”
声浪渐起,仿佛要将那孤立的身影吞没。
女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具人偶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移至殿下静立的洛兰身上。
“洛兰道长,”女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对于魔法部所列诸项证据,你有何话说?”
洛兰自踏入金殿以来,便一直保持着沉默与观察。
此刻被点名,他方缓步上前,对着女皇微微一礼。
“贫道对此指控,一无所知,亦无从认下。”他的声音清晰而镇定。
“哦?”女皇微微挑眉,“那么,这些从现场起获之物,你又作何解释?”
洛兰的目光扫过那托盘上的证物,最后定格在那具焦黑的木质人偶上。
“可否容贫道近前一观?”洛兰请求道。
女皇略一颔首。
洛兰走上前去,并未立即触碰那人偶,而是先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人偶的表面,尤其在背部那错误的八卦图和内部镶嵌的晶体处多做停留。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专业的审慎,与周围浮躁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向女皇和满朝文武。
洛兰哈哈大笑:“此物拙劣,是假造的!”
朝堂一片哗然!
莉莉安轻蔑一笑:“洛大师,何以见得啊?”
洛兰没有理他。
抬手指向人偶背部的图案:“陛下,诸位大人,请看此处。此图案虽形似八卦,然其方位错乱,爻象颠倒。”
他环视一周,目光锐利。“此等谬误,绝非偶然疏忽所致。而是制作者根本不谙八卦真髓,仅凭道听途说,依葫芦画瓢,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一些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莉莉安摇头:“许是你故意错画,为了混淆视听呢?”
“此其一也!”
洛兰继而指向构成人偶主体的木材:“再者,此木质地……”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此木乃泰晤士河畔常见之橡树,本地亦称‘英吉利栎’。此木生于雾都,长于雾都,试问东方万里之外,何来此木?又怎会以此木施法?”
他提出的问题简洁而有力。
是啊,如果真是东方道法所为,为何会用西方的木材?
要知道,不同的木材对不同种类的法术适应性可大大的不同!
就比如东方道术常以桃木为器,而西方魔法法杖又以胡桃木为主的原因便是如此!
其实,到了此处基本已真想大白了!
但洛兰并未停下,他的手指最终点向那幽蓝色的泪滴状晶体。
“而最关键者,在于此物——”他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便是这‘鲛人泪晶’……”
他刻意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据贫道所知,‘鲛人’乃活跃于花旗国东部沿海之特异种族,其泪水结晶方有此特殊形态与能量波动。”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扫过魔法部部长,扫过莉莉安,最终落回女皇身上。
“此‘鲛人泪晶’,乃花旗国沿海特有之物。”他的话语如同利刃,劈开了之前看似牢固的证据链。
“英吉利内陆水域,何来鲛人?”洛兰反问,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既无鲛人,又何来‘鲛人泪晶’?!”
一连串的质问,逻辑严密,直指核心伪证!
殿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氛围。先前言之凿凿的指控,在洛兰抽丝剥茧的分析下,开始显露出其人工伪造的马脚。
一部分原本就对“旗人”子弟嚣张做派不满的官员,眼中开始闪烁出醒悟和赞同的光芒。
戈登勋爵站在人群中,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洛兰站立殿中,深色道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并未表现得洋洋得意,只是目光更加深邃,仿佛已经看穿了幕后的那只黑手。
“综上所述,”洛兰总结道,语气回归平淡,“此物处处彰显着与东方渊源不符的特征,其材质来源更是局限于花旗国与本岛。”
他微微拱手:“故此,贫道断言,此等‘证据’,绝非源自大夏道法传承,实乃有心之人刻意伪造,意在嫁祸于贫道,并借此激化矛盾,煽动民意,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洛兰的目光扫过莉莉安那张变得有些僵硬的脸,淡淡地说道:
“其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