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皇宫前方那片开阔的广场上，却已聚集起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为首的是位穿着猩红双排扣礼服、纽扣绷得紧紧的胖少爷，以及他身边那个摇着孔雀毛扇子的瘦高个。

　　他们身后，十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

　　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用白色帆布遮盖的巨大物件。

　　从那轮廓依稀能辨出是一尊人形雕塑，只是布面上沾染了大块大块的焦黑污渍，显得格外刺眼。

　　胖少爷叉着腰，腆着肚子，冲着广场四周渐聚渐多的人群，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一口地道的京腔：

　　“雾都老少爷们儿！都来看看呐！都来瞧瞧这帮子东方妖道干的好事！”

　　他猛地一把掀开帆布一角！

　　露出了里面那尊被熏得面目全非、甚至有些部位已经碎裂的圣母像残骸。

　　原本的白石，已被烟火熏的黢黑。

　　断裂处在朦胧的天光下显得尤为狰狞。

　　“就在前儿个！咱们雾都的娘娘庙突遭了大火！

　　那大火烧的个邪性！楞是映红了半边的天！

　　这可是咱老祖宗留下来的圣母娘娘！保佑了咱们老米字旗多少代人！香火鼎盛着呢！”

　　胖少爷挥舞着粗短的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就这么让那东方的妖道一把火给烧了！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瘦高个在旁边适时地摇着扇子，阴阳怪气地帮腔：

　　“可不是嘛！昨晚上那火，您各位是没瞧见！血红血红的！还带着鬼火似的蓝芒儿！这不是妖法是啥？！”

　　人群骚动起来，大多是些穿着各式华丽服饰、但神色各异的“旗人”子弟，也有一些被煽动起来、不明就里的市民。

　　“他们这是蹬鼻子上脸！”胖少爷继续鼓噪：

　　“今儿个敢烧庙，明儿个就敢拆皇宫！后天是不是就要骑到咱们旗人的头上来屙屎撒尿了？！”

　　“就是！欺负到家门口了！”人群中有人高声应和，也不知是真愤慨还是趁机起哄。

　　“咱们不能再忍了！”瘦高个收起扇子：“必须把这帮子祸害撵出雾都！撵出英吉利！”

　　就在这时，一面白布横幅被两人高高举起，上面用粗黑的墨水写着四个大字：

　　扶英灭洋

　　笔画歪斜，墨迹未干，甚至有些地方晕染开来，更添了几分仓促气息。

　　这横幅一打出来，仿佛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扶英灭洋！”

　　“撵走妖道！”

　　“还我清净雾都！”

　　杂乱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喧嚣的声浪，冲击着皇宫那紧闭的大门。

　　“老佛爷圣明！可不能任由这些外人胡作非为啊！”

　　“请老佛爷下旨！严惩凶徒！”

　　胖少爷眼见气氛热烈，更加得意，他爬到旁边一个矮石墩上，让自己更显眼些：

　　“咱们英吉利，自古以来就是魔法正统！啥时候轮到这些歪门邪道来撒野了？！”

　　他说话时，眼睛却不时瞟向皇宫方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回应。

　　瘦高个则在人堆里灵活地穿梭，时不时拍拍这个的肩膀，对着那个耳语几句，内容无非是夸大洛兰的威胁，或是许诺事后的一些蝇头小利。

　　“甭管他什么元神出窍还是呼风唤雨，那都是障眼法！糊弄傻子的！”

　　“真正有本事的，那还得是像庞老那样的国学大师！那才是咱们自个儿的底蕴！”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旗人”当中，真正面带悲戚、痛心疾首的并不多。

　　大部分人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有的甚至嘻嘻哈哈，相互打趣，全然没有对圣地被毁的应有敬畏。

　　一个穿着绿马褂的年轻旗人，手里拎着个鸟笼子，笼里的金丝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与现场的吵闹混成一片。

　　他晃着鸟笼，对同伴说：“瞅见没？胖爷这回可是上听了！有好戏看喽！”

　　另一个则揣着手，撇着嘴道：“我看他是想出风头想疯了！不过……也挺有意思，是吧？”

　　也有人皱着眉头，低声抱怨：“吵什么吵！大清早儿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但这些不满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之中。

　　消息传到被软禁的澄心斋时，洛兰正临窗而立，静观庭院中一枝不畏春寒、悄然绽放的白玉兰。晨光熹微，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汉特气喘吁吁地跑来——他似乎总有办法避开守卫的耳目。

　　“老师！不好了！”汉特顾不上喘匀气，

　　“外面……外面那群‘旗人’闹起来了！打着‘扶英灭洋’的旗号，嚷嚷着要把您……把您赶出去！”

　　他脸上满是担忧与气愤，“他们简直是无理取闹！那火明明就不是您放的！”

　　洛兰转过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汉特说的是别人的事。

　　“他们还抬出了烧坏的圣母像！就在皇宫门口！闹得可凶了！”

　　洛兰走到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清水。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汉特见他如此镇定，也稍微安心了些，但还是忍不住骂道：

　　“这帮孙子！吃饱了撑的！就知道吐一口血到别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洛兰的禁令，连忙捂住嘴，含糊道：“呃……弟子失言。”

　　洛兰饮了口水，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广场上的混乱景象。

　　他能想象出那是一幅怎样滑稽而又可悲的画面：一群继承了辉煌魔法传统的子孙，不去思考如何挽救濒临枯竭的魔力之源，不去探寻真正的出路，却将精力耗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表演上。

　　“乌合之众。”他淡淡评价。

　　汉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乌合之众！一群……呃……”他又卡住了，不敢再用不确定的成语来形容。

　　“他们背后……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汉特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瞧着，好些个人根本不是真心疼那庙，就是……就是跟着瞎嚷呗！”

　　洛兰微微颔首。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莉莉安，或者还包括其他不希望看到他立足于此的人。

　　“让他们闹吧。”洛兰放下水杯，“民心如水，只看那幕后之人，能否一直掌控这股水流的方向。”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这种伎俩，他见得多了。

　　只是，他有些好奇，那位隐藏在深宫之中的“老佛爷”，此刻又在作何感想？

　　是乐见其成，利用民意向他施压？还是会觉得这把火，烧得有些过于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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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内，维多利亚三世女皇陛下的早餐桌旁，气氛微妙。

　　莉莉安静静侍立在女皇身侧稍后的位置，为他布菜，动作轻盈而精准。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谄媚的笑容，但低垂的眼睑下，却藏着算计与狠毒。

　　一名內侍匆匆走进，在莉莉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莉莉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掩去。他转向女皇，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说道：

　　“老佛爷，宫外头……似乎有些不太平。”

　　他斟酌着词句，“一些忠心耿耿的‘旗人’子弟，因圣母院被毁一事，义愤填膺，自发聚集，欲为我巍巍英吉利讨个公道。”

　　女皇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看不出情绪。

　　“哦？为了何事？”她明知故问。

　　“回老佛爷，”莉莉安微微躬身：

　　“是……是关于那位洛兰道长。坊间皆传，昨夜那场诡异大火，与他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皇的脸色，“民众群情激奋，都说……都说要‘扶英灭洋’，清除外道影响。”

　　女皇端起红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氤氲的热气，望向外面的天空。

　　“哀家知道了。”她淡淡说道，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莉莉安心中暗自冷笑。

　　他知道，女皇不会轻易表态，但只要默认，就足够了。

　　这把火，不仅要烧掉那座碍眼的庙，更要烧掉那个碍眼的人在雾都立足的可能。

　　“老话儿说，是疖子总要冒头……”女皇放下茶杯，像是自言自语。

　　莉莉安连忙应道：“老佛爷圣明。”

　　他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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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上的混乱仍在持续。

　　胖少爷喊得口干舌燥，从家丁手里接过水囊灌了几大口。

　　“他娘的！宫里怎么还没个动静？”他抹了把嘴，低声抱怨。

　　瘦高个凑过来，小声道：“急什么！这才刚开始！闹得越大，上头才越没法装糊涂！”

　　“对！就得闹！”胖少爷把水囊扔还给家丁，重整旗鼓，正要再喊，人群后方却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只见一队穿着整齐、装备精良的皇家卫队出现在广场边缘，他们并未强行驱散人群，只是列队站定，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但也仅是维持秩序，并未干涉抗议本身。

　　这谨慎的态度，在某些旗人眼里，却被解读为一种默许。

　　“瞧见没！卫队都没拦着！这说明啥？说明老佛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也知道咱们占着理儿呢！”

　　胖少爷闻言，底气又足了三分，他再次爬上石墩，振臂高呼：

　　“扶英灭洋！正本清源！”

　　更多的人跟着呼喊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扶英灭洋！”

　　“正本清源！”

　　然而，在这表面的团结与激昂之下，裂痕已然显现。

　　有人开始不耐烦：“光在这儿喊有啥用？能不能来点实在的？”

　　“就是！那姓洛的还被好好供在澄心斋呢！这算什么惩罚？！”

　　“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去把他揪出来啊！”

　　胖少爷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场面：“你懂什么！这叫造势！势起来了，还怕治不了他？！”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在广场一侧某栋建筑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长袍的身影静静伫立了片刻，而后悄然消失在巷陌深处。

　　而在另一处更高的瞭望点上，戈登勋爵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眉头紧锁。

　　“愚蠢……”他低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