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伎俩
晨光熹微,天色已亮。
洛兰推开房门,立于阶前。
一夜的打坐静修,让他恢复不少体力。
他目光扫过庭院。那名哑巴厨娘正在远处的灶间门口机械地捡拾着柴火,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
而那个须发皆白、脊背佝偻的老园丁,则拿着一把锈迹斑斑、仅附着微弱“锋锐术”的魔法剪刀,正颤巍巍地修剪着爬满门廊立柱的一种荆棘。
这种荆棘名为“怨吻蕀”,其藤蔓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尖刺顶端隐有乌光闪烁,显然附带了恶咒与毒素。这类植物通常生长在负能量汇聚之地,在这里出现,毫不意外。
老园丁的动作迟缓而笨拙,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他的侧脸对着洛兰,浑浊的眼珠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掠过洛兰所在的位置。
洛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在欣赏清晨——如果这园子还有清晨可言的话——的景色。
就在洛兰看似随意地将目光投向园中那株唯一还算高大的、叶片却已掉光的枯树。
就在这一瞬间——
“哎呀!”老园丁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手中的魔法剪刀“哐当”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根刚刚剪下、尤带活力的“怨吻蕀”藤条,如同被打中了七寸的毒蛇,猛地从他手中“脱落”,迅疾无比地朝着洛兰的面门抽来!
那藤条划破空气,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绝非一个真正步履蹒跚的老人所能企及。若被抽实,即使不死,也会双眼尽毁,灵魂遭受剧烈污染。
电光石火之间,洛兰甚至没有转动眼球。他的灵觉早已将周围的一切细微波动纳入感知。在那荆棘藤条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那——
他动了。
动作看起来缓慢而优雅,仅仅是抬起了右手,伸出了食指与中指。
然后,轻轻一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来势汹汹、缠绕着不详魔法灵光的藤条,就这么突兀地、静止在了距离他眉心不足一寸的半空中。
所有的动能,所有的魔法加持,所有的恶毒诅咒与致命毒素,在接触到他指尖那层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太初真气屏障上。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洛兰夹住藤条尖端的两根手指之间,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清炁一闪而逝。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烧红烙铁烫入冷水的声音响起。
藤条上附着的恶咒灵光,如同遇到了骄阳的冰雪,瞬间消融、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藤条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那诡异的暗紫色泽,簌簌飘落。
整个过程,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在外人看来,洛兰仅仅是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伸手,捏住了一根挥舞过来的植物藤蔓而已。轻松,写意,仿佛只是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
直到此时,洛兰才将目光缓缓转向那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老园丁。
后者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上下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的衣衫。他亲眼看着自己暗中催动魔力、附加了恶咒的杀招,就这么被对方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破去,并且将其彻底“归于尘土”。
洛兰脸上没有任何愠怒之色,语气平静温和,如同在询问天气:
“老人家,年纪大了,手脚不稳,很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
“下次再‘不稳’,”
他盯着老园丁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手,就不要了吧。”
话音不重,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老园丁“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张着嘴,却因为极度的惊骇,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知道捣蒜般地磕头,额头瞬间见红。
“告诉莉莉安,明天你不用来伺候了。就说是我说的!”
洛兰没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弹掉了衣领上的一粒灰尘。
的确,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奴才而已,不值得洛兰多费心思。
他迈步走下台阶,向着园外走去。
今日,他要去一趟位于“白厅街”的魔法部物料司,申领一些基本的、用于研究和生活的物资。
离开海晏园,那种被无数怨念包裹的感觉稍稍减弱,但雾都整体的颓败气息依旧无孔不入。
街道上行人的脸上大多挂着麻木与忧虑,与记忆中十几年前那种即便在困难时期也难掩的、属于帝国公民的傲然自信截然不同。
帝国的根基,确实已在动摇。
魔法部位于一栋庞大的、哥特式风格的石砌建筑内,气氛同样凝重。官员们穿着样式陈旧的长袍,腋下夹着文件袋,在各个部门间穿梭,但步伐中缺少活力,眼神中也少有光彩。
物料司所在的楼层更是显得拥挤而陈旧。柜台后面,几个办事员懒洋洋地处理着事务,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洛兰径直走向一个窗口,那里坐着一个脑满肠肥、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巫,他面前的铜质名牌上刻着:“司长 A.庞弗雷”
洛兰递上自己的身份文书和一张列有基础需求的清单——包括一些空白符纸、标准墨水、几种常见的魔法金属锭、以及用于布置简单警戒阵法的基础材料。
庞弗雷司长拿起洛兰的身份文书,扶了扶单片眼镜,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撇了一眼那份用大夏宣纸书写、字迹飘逸的申请清单,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清单内容,肥胖的手指就已经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洛兰…先生,是吧?”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当他看到清单上罗列的几样东西时,嘴角更是下拉,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啧啧……”他摇了摇头,将文书和清单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这举动引得旁边几个同样闲散的官吏投来关注的目光,脸上浮现出看好戏的神情。
“这些…”他点了点清单上的几项,“‘朱砂’?这是什么东西?我们这里只有标准龙血墨粉!”
“‘桃木芯’?闻所未闻!皇家林场产的都是奥术胡桃木和月光杉!”
“还有这个…‘清净尘’?听都没听说过!”
他抬起头,用那双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打量着洛兰身上的道袍和金发碧眼的组合,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敌意和不信任。
“这位大人,”他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到,“您这些东方的玩意儿,用的材料稀奇古怪,很多都不在帝国批准的《安全魔法物料名录》之内!”
他双手一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实则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身体前倾,用一种夸张的、故作无奈的语气说道。“咱们物料司,规矩严着呢!凡是名录上没有的,一律禁止调拨!这是为了公共安全考虑,侬晓得哇?
这些个事体,用途不明,性质不清,风险未知!万一引发什么魔法污染或者安全事故,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呐?”
他环顾四周,寻求认同般地问道,引发了一阵压低的窃笑声。那些目光如同针一般扎在洛兰身上,充满了嘲弄。
“要不…”庞弗雷司长悠闲的扣着手指:“您还是…回大夏取去?”
这句话说完,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洛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试图解释这些材料的用途和安全性。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规则和道理是苍白的,权力和立场才是通行证。
等到对方的表演结束,笑声渐歇。
洛兰才伸出手,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份文书和那份被驳回的清单从柜台上取了回来。
“原来如此。”他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声音平淡无奇。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物料司大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他似乎弯下了腰,整理了一下靴子,像是在系鞋带。
他的动作很自然,也很迅速。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俯身的瞬间,一枚古朴的、边缘刻有细密“破障”符文的铜钱,从他指缝间滑落,精准无比地嵌入了门槛下方一块松动砖石的缝隙里。
铜钱落位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声,与整个“冤海沉尸局”的运转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干扰波动,但这波动瞬间就被更强大的煞气运转所淹没,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做完这一切,洛兰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物料司的大门。
洛兰心里冷笑一声:对付这种小人,报仇何必隔夜?!
身后,传来庞弗雷司长得意的声音,还在继续卖弄:“…所以说嘛,做人呐,得识时务,得懂规矩!这里是英吉利魔法部,不是大夏的乡下道观!”
洛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物料司内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懈怠的氛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枚深深嵌入砖缝的铜钱,如同投入浑水中的一粒明矾,暂时沉于底部,静待时机。
庞弗雷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人说道:“看见没?这就是不懂规矩的下场!以为去东边学了几手偏门,回来就能横着走了?姥姥!”
庞弗雷和他的同僚们,还在为成功刁难了这位“东方异类”而感到沾沾自喜。
而洛兰,在离开魔法部大楼,重新走入雾都灰暗街道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袖中的青铜罗盘,那死死钉在“大凶”刻度上的指针,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