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斋的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投来的最后一缕窥探目光。

　　洛兰并未急于进屋，而是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驻足。

　　他闭上双目，并非用眼去看，而是将自身的灵觉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刹那间，周遭的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肉眼所见的萧条庭院，而是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灰色怨气所笼罩。

　　这怨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碗壁厚实，其上隐约可见扭曲痛苦的人面浮雕，无声哀嚎。

　　怨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沉重地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碾压、消磨着落入其中一切生灵的意志与生机。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脚下的大地渗出，尤其是院角那口被巨石死死封住的枯井，更是如同喷涌的泉眼，汩汩不绝地向外输送着最为精纯的黑暗与绝望。

　　“好一个‘海晏园’…”洛兰缓缓睁开眼，眸中一丝金光敛去，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分明是人为布置的‘冤海沉尸局’。以地脉为基，聚百年之怨，锁万千不甘……真是好‘周到’的招待。”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格局，绝非天然形成，而是精通阴祟法门的高手所为。

　　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他住得不舒服？

　　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煞气，不仅能侵蚀心智，长久浸染之下，甚至会扭曲现实，滋生不祥。莉莉安·英把他安排到这里，用心何其歹毒。

　　入院时见到的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宦官，此刻早已踪迹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须发皆白、脊背佝偻得几乎要与地面平行的老园丁，以及一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哑巴厨娘。

　　两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站在廊下，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园中无形的煞气吹散。

　　洛兰走向他们，那老园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哑巴厨娘则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空，对洛兰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此处，平日由何人打理？”洛兰开口问道，声音平和。

　　老园丁头也不抬，自顾自的干着活。

　　洛兰明白了。这不是伺候，这是监视，同时也是警告。

　　他不以为意，径自走入正厅。厅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蒲团。这便是他全部的“待遇”。

　　夜幕降临得极快，浓稠的黑暗伴随着愈发阴冷的煞气，将整个澄心斋包裹得密不透风。

　　庭院里没有点亮任何魔法灯盏，只有远处宫墙哨塔的火把光芒，隔着厚重的怨气壁垒，显得朦朦胧胧，如同鬼火。

　　洛兰没有使用照明法术，他在那唯一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尝试进入冥想状态，梳理体内因白日遇袭和应对女皇而略有躁动的太初真气。

　　然而，他甫一凝神，耳边并未传来预想中的哭泣或嚎叫，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种负面情绪汇成的狂潮，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深处。

　　不是听觉，是感受。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沟，冰冷、黑暗、没有尽头，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

　　怨恨，尖锐如针，密密麻麻地刺向他精神的每一寸。

　　愤怒，狂暴如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边界。

　　还有贪婪、嫉妒、恐惧、背叛……种种人世间的阴暗情绪，被放大、提炼，形成了一种针对灵魂本源的低语污染。

　　这些情绪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引导下，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神防线。

　　若是普通巫师，哪怕法力高强，在这种持续不断的、无视物理防御的灵魂侵蚀下，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意志崩溃，或是被同化成只知怨恨的怪物。

　　洛兰眉头微蹙。这“冤海沉尸局”比他预估的还要棘手。它不仅聚集怨气，更能将这些怨气转化为直接的精神攻击。

　　他体内的太初真气自动加速运转，在经脉中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抵御着那无形污染的侵袭。真气与怨气在无形的层面激烈交锋，发出滋滋的、只有灵觉才能感知到的腐蚀声。

　　“有意思。”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一丝斗志。

　　在大夏，他也曾随师长历练，闯过几处上古战场遗迹，那里的煞气虽重，却大多是岁月积淀的自然产物。

　　而此地的煞气，却带着明显的“驯化”痕迹。这背后，必然存在着一个操纵者，或者说，一个维系此局运行的核心。

　　他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怨气最为浓郁的源头——院角的枯井。

　　就在神识即将接触井口封印巨石的刹那——

　　“嗡！”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也更加暴戾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扰，猛地从井底“瞪”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形态，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毁灭一切的渴望，狠狠地撞在了洛兰探出的那缕神识上。

　　洛兰身躯微微一震，识海中泛起波澜。那井中之物，绝非普通的怨灵集合体。

　　他收回神识，心中了然。

　　洛兰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双眸清澈而明亮，没有丝毫被污染的迹象。

　　“区区怨念聚合，也想乱我道心？”他轻声冷哼，“正好，借此磨砺一番我的‘不动明王心印’。”

　　他调整呼吸，手中掐了一个玄奥的法诀，周身淡金色的光芒内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任由外界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那无形的负面浪潮依旧在冲击，但力度似乎减弱了些许，仿佛意识到单纯的冲击对这个外来者效果不大。

　　夜色更深，园外的雾气似乎也更浓了。废器冢那边，隐约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异响，旋即又被死寂吞没。

　　洛兰知道，今晚，仅仅是个开始。这“冤海沉尸局”的真正威力，还未完全显现。

　　他需要尽快找到此局的弱点，或是揪出幕后的黑手。

　　否则，别说实现抱负，能否活着走出这海晏园都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