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雾都清晨湿漉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洛兰与戈登勋爵共乘一辆由勋爵安排的、没有任何标记的轻便马车，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穿行在尚显安静的街巷中。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消息传播的效果比预想的要好，”戈登勋爵撩开车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部，“或者说，幕后之人的反应，比预想的更为激烈。”

　　洛兰闭目不语，但灵觉早已如同蛛网般撒开，捕捉着沿途任何可疑的能量波动或窥视的目光。

　　“他们越是激烈，越说明我们逼近了要害。”洛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只是，代价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戈登明白他的意思——老修女的安危，已成问题。

　　马车最终在医院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里停下。两人迅速下车，戈登对车夫低声嘱咐了几句，车夫点点头，驾着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家皇家慈善医院，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并非无人，相反，医院主楼门前能看到一些穿着制服的内务府特勤人员的身影，但他们大多聚集在正门附近，神情警惕，却似乎并未意识到侧翼的漏洞。或者说，他们的防线内部，可能已经出现了问题。

　　洛兰与戈登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准备从侧面的员工通道潜入，却听见另一阵更为张扬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着墨尔本家族独角兽徽章的豪华马车，在几名骑士的护卫下，径直停在了医院正门口。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穿着深紫色天鹅绒礼服的中年绅士——墨尔本公爵。他表情严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紧随其后，另一位穿着繁琐复古巫师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在仆役的搀扶下落地。正是“国学大师”埃德加·庞森比。

　　庞森比刚站稳，目光一扫，立刻就捕捉到了正准备避开视线的洛兰与戈登。

　　庞森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洛兰，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与敌意。

　　“哼！”庞森比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甚至懒得伪装基本的礼节，直接对着墨尔本公爵说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不远处的洛兰和戈登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哪里有不详，哪里就能看见不该出现的人影！”

　　他这话，分明是冲着洛兰来的。

　　戈登勋爵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公爵阁下，庞森比大师。”

　　墨尔本公爵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他的目光同样带着冰冷的考量，在洛兰身上逡巡。

　　“戈登勋爵，”墨尔本公爵开口，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却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距离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二位。”

　　他的话语带着双重含义，既指当下的巧合，也暗指洛兰不应出现在此地的“身份”。

　　洛兰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回道：“世事无常，因果循环。贫道亦未料到，会与公爵阁下和大师在此地相逢。”

　　庞森比根本不等洛兰说完，直接打断，语气尖刻：“洛大师果然是‘热心肠’，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凑。”

　　洛兰的目光迎向庞森比：“就如同大师，不也对此地‘牵挂’不已么？”

　　庞森比被噎了一下，老脸涨红，怒道：“本国事务，自有本国法度处理！不劳外人费心！”

　　这话已经是极其无礼的攻击。

　　戈登勋爵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正欲开口反驳，洛兰却微微抬手阻止了他。

　　“多说无益。”洛兰的目光越过庞森比，投向医院大楼深处。“真相，就在里面。”

　　墨尔本公爵眯起眼睛，他自然也收到了老修女苏醒以及被内务府接管的消息。他此刻前来，目的不言而喻。

　　是来抢夺“成果”？还是来……施加最后的压力？

　　“既然目标一致，何必在此争执？”墨尔本公爵终于开口，带着一种试图掌控局面的姿态：

　　“既然都到了这里，何不一同去看看？也好让某些人……死心。”

　　他这话，既是对洛兰说，也是对庞森比说，更像是对自己此行目的的宣告。

　　一行人各怀心思，气氛诡异地暂时达成了“一致”，朝着医院主楼走去。

　　内务府的特勤人员显然认识墨尔本公爵，并未阻拦，反而让开了一条通路，只是他们看向洛兰的眼神，充满了戒备与不善。

　　他们没有。

　　他们没有前往通常的病区，而是在一名看似小头目的特勤人员引领下，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处独立的、门口有专人看守的套间病房外。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病房门外，原本应该值守的两名特勤人员，此刻却瘫倒在地，双目圆睁，咽喉处各有一道细细的、却致命的切口，鲜血洇湿了深色的制服前襟，在地上积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他们的佩剑还挂在腰间，根本没有拔出鞘的机会。显然是被精通潜行与刺杀的高手，在一瞬间解决的。

　　“怎么回事？！”墨尔本公爵厉声喝问那名带路的特勤小头目。

　　那小头目也是一脸骇然与不知所措：“属下……属下不知！一刻钟前换班时还好好的！我们刚刚接到加强巡视的命令过来，就发现……发现他们……”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洛兰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了。

　　戈登勋爵快步上前，蹲下检查尸体。“伤口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是职业杀手的手法。”

　　洛兰的目光则投向了那扇敞开的病房大门。

　　门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内部奢华的装修轮廓，以及……

　　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从门内飘出。

　　洛兰没有丝毫犹豫，率先一步，跨过门口的尸体，走进了病房。

　　套房的外间是休息区，无人。但里间卧室的门，也同样敞开着。

　　洛兰一步步走近卧室门口，里面的情景逐渐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宽大的病床。白色的床单上，浸染开大片怵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床上，躺着一个人影，正是那位幸存的老修女！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脖颈处一道深刻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液似乎已经停止流出，但那股生命的逝去感，却无比清晰。

　　而就在病床旁边，背对着门口，站立着一个身影。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个身影缓缓地、带着一种戏剧般的缓慢转了过来。

　　厚重的脂粉，苍白的肤色，腮红如血，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莉莉安·英！

　　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柄细长、闪着寒光的匕首！匕首的尖端，还在缓缓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着鲜红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