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拂过“丝绸”质感的垂落天空，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失重的沙砾在幽蓝的光晕中，遵循着音乐家设定的数学韵律，跳着永恒的华尔兹。陈末静立其中，黑框眼镜反射着这片被他（或者说“他们”）重新定义过的天地，仿佛这里才是现实的应然之貌。

　　“烛龙”基地的控制大厅，已彻底沦为绝望的陈列馆。屏幕上，“破壁者”小队的信号早已湮灭，代表那艘隐身战舰的光点也已在戈壁边缘永久黯淡。李振国少将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指挥频道里联合指挥部高层的斥责与恐惧的咆哮，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攻击？干扰接口？现在想来，是何等的无知与狂妄。他们就像试图用绣花针去撬动星球的蚂蚁，唯一的结果就是激怒（如果那种漠然能称之为愤怒的话）了根本不屑于低头看他们一眼的存在。

　　“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崩溃地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

　　无人能答。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属于戈壁禁区的高空监测卫星（在付出三颗失联的代价后，仅存的这颗也只敢在极限距离进行边缘观测）传回的画面，再次出现了变化。

　　那流淌的、泛着丝绸光泽的蓝色天空之下，陈末再次抬起了手。但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挥笔或定义，而是五指微张，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扭曲空间的波纹。

　　但在距离他数百米外的一片区域内，那些原本遵循固定韵律漂浮舞动的沙砾，其运动轨迹骤然改变！它们不再优雅，而是开始疯狂地、无序地加速、碰撞、凝聚！

　　沙砾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强制捏合下，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们违背物理规律地粘合在一起，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轮廓被强行塑造——粗壮的腿部，臃肿的躯干，岩石构成的狰狞头颅，以及由尖锐砾石组成的、闪烁着土黄色光泽的利爪。

　　几息之间，三尊高达十米、完全由戈壁沙砾与岩石构成的“巨人”，便沉默地矗立在陈末面前。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生命气息，只有一种冰冷的、被赋予的“形态”，周身还萦绕着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烬，散发着与这片被改造环境格格不入的、原始的蛮荒气息。

　　这不是创造生命，这是……强制赋形。是画家对“物质”的粗暴驾驭，是文学家对“结构”的强行定义，是音乐家对“运动”的瞬间定格。

　　陈末放下手，平静地看着这三尊沙石巨人，如同匠人审视着自己刚刚完成的粗糙胚模。

　　“烛龙”基地里的人们，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又要做什么？这些巨人……是武器吗？是用来对付谁的？

　　下一秒，他们得到了答案。

　　陈末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三尊耗费“心力”塑造的沙石巨人身上停留超过三秒。

　　然后，他再次抬手，对着其中一尊巨人，做出了一个抹除的动作。就像画家用画刀刮去画布上不满意的色块。

　　无声无息，那尊沙石巨人从底部开始，结构瞬间崩解，还原成最原始的沙砾，然后沙砾本身也失去色彩和形态，化为虚无。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仿佛那巨人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他对第二尊巨人伸出了食指，轻轻一点。

　　文学家在意识低语：“材质转换。”

　　巨人的岩石躯干，从那被点中的位置开始，色彩与质地发生剧变！土黄色迅速褪去，被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银灰色取代，并且迅速蔓延至全身！几个呼吸间，一尊沙石巨人，就变成了一尊金属巨人！在幽蓝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最后，他看向第三尊巨人，五指微拢，做出一个揉捏的姿势。

　　音乐家哼唱出几个跳跃的音符。

　　那第三尊巨人的形态开始软化、扭曲，如同被放入熔炉的陶土。它的轮廓不再棱角分明，变得圆润、抽象，最后定格成一个巨大、不规则、不断缓缓脉动着的半透明水晶簇，内部流淌着氤氲的能量光晕，发出细微的、空灵的嗡鸣。

　　创造，抹除，转换，重塑。

　　在极短的时间内，陈末向所有潜在的“观察者”演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针对“物质”与“形态”的干涉方式。每一种，都轻描淡写，都违背常理。

　　他并非在展示力量，更像是一个研究者，在系统地、有条不紊地验证着某种猜想，测试着这个世界“材质”的可塑性极限。

　　做完这一切，陈末似乎失去了兴趣。他不再理会那尊金属巨人和那簇水晶，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烛龙”基地的方向。

　　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再次穿透了空间的距离，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控制大厅中：

　　“观测继续。”

　　“代价，累积。”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冰冷的陈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烛龙”基地深处，那台维系着整个基地能量屏障、取自稳定深渊裂缝的“幽能反应堆”，其输出功率曲线，再次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持久的凹陷！比上一次更深入，更漫长！警报凄厉响起，基地内部所有非必要区域的照明瞬间黯淡了一半，各种仪器发出过载的警告音！

　　与此同时，所有基地内的人员，都感到一阵更强烈的虚弱感和眩晕，仿佛自身的“存在感”被进一步稀释，某种无形的、维系个体与世界联系的“纽带”，又被抽走了一丝。

　　这一次的“支付”，远比上一次更具体，更可感知！

　　陈末的身影在戈壁中渐渐变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片依旧流淌着丝绸天空、悬浮着舞蹈沙砾的禁区，以及一尊沉默的金属巨人和一簇脉动的水晶，作为他此次“艺术实践”的见证，和悬挂在人类文明头顶的、无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振国少将看着屏幕上恢复“正常”、却永久失去部分能源供应的基地参数，看着同事们苍白惊恐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们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代价”，并非一次性的交易。

　　那是一种随着那位存在“观测”与“实践”的深入，而不断叠加、不断增长的……损耗。损耗的是能源，是空间，或许……最终将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现实”本身。

　　文学家在回归“烛龙”基地隔离舱的陈末意识中，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闪过冰冷的光。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完成实验记录般的满足：

　　“变量已引入。”

　　画家接口：“反应……值得期待。”

　　音乐家哼唱着变奏的曲调：“渐强音……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