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基地的能源警报如同垂死者的哀鸣，在昏暗的通道中凄厉回荡。那次针对戈壁“动作接口”的愚蠢攻击，带来的反噬远超预期。核心幽能反应堆的功率被永久性削去近百分之十五，整个基地被迫进入最低能耗运行状态，昔日灯火通明的研究区域如今只剩下应急灯惨绿的光晕，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

　　李振国少将行走在空旷的主通道，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解密、来自全球联合防御理事会（GJDC）的绝密通讯函。函件的内容，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最后通牒。东海市的“奇迹”与戈壁的“神迹”无法被彻底掩盖，风声早已透过各种渠道泄露出去。恐慌如同瘟疫，在全球高层蔓延，随之而来的是贪婪、猜忌，以及……不惜一切的觊觎。

　　“他们要求共享‘烛龙’项目的全部数据，并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安排一次与‘目标个体’的……‘对话’。”李振国将通讯函的物理副本放在赵启明教授面前的控制台上，声音沙哑。控制台的屏幕也黯淡了许多，只有零星的数据还在跳动。

　　赵启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那盖着GJDC猩红印章的文件，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对话？和谁对话？和我们根本理解不了的存在讨论人类的政治诉求？他们以为这是联合国安理会辩论吗？”

　　“是北美‘圣盾’机构和欧亚‘普罗米修斯’联盟联合施压。”李振国疲惫地揉着眉心，“他们声称，这种足以改写现实的力量，不能由单一国家掌控，必须置于国际监管之下。否则……他们将视其为对全球安全的‘最高级别威胁’。”

　　“威胁？”赵启明几乎要笑出声，声音却带着哭腔，“我们才是被威胁的那个！我们连做他‘素材’的资格，都快要支付不起了！”

　　就在两人被这来自外部的压力逼得几乎窒息时，隔离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片碎裂的声响。

　　两人猛地转头。

　　只见那半透明的隔离舱壁上，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不断流转着奇异色彩的冰晶。这冰晶并非寒冷所致，因为它散发出的，是一种混乱而抽象的“信息流”的感觉，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而在冰晶覆盖的舱壁内部，陈末依旧静坐，但他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本摊开的、由光芒构成的书籍，书页上不再是文字，而是不断变幻的、代表不同“规则片段”的几何图形。

　　右边，是一块悬浮的“画板”，上面没有具体的图像，只有纯粹的色彩在以违反视觉规律的方式混合、分离、流淌。

　　中间，则是一个无形的“音叉”，它自身没有振动，却仿佛在牵引着周围空间的“共振频率”，发出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底层的、无法形容的“基音”。

　　三位“艺术家”，似乎正在进行一次深入的“学术交流”。

　　而刚才那声轻响，以及舱壁上的信息冰晶，仅仅是他们交流时，无意中泄露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思维碎屑”。

　　但这“碎屑”，对于外界而言，已是无法承受之重。

　　“警报！基地内部信息熵值异常飙升！”

　　“局部物理常数出现波动！快稳定它！”

　　“有研究员出现认知混乱，报告看到了……看到了无法描述的几何结构在眼前旋转！”

　　控制大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李振国和赵启明惊恐地看到，隔离舱附近区域的灯光开始像接触不良一样疯狂闪烁，墙壁上金属的接缝处仿佛在微微“蠕动”，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种类似旧纸张和腐烂油画颜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陈末甚至没有对外界即将到来的国际压力做出任何直接回应。

　　他只是……在进行一次内部的“探讨”。

　　而这次探讨的“余波”，就已经让整个“烛龙”基地摇摇欲坠，让最尖端的信息过滤和现实稳定装置濒临过载。

　　这无声的示威，比任何言辞都更具毁灭性。

　　李振国看着那在信息冰晶后静坐的身影，看着混乱的控制大厅，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混合着极致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们，整个人类文明，引以为傲的科技、权力、政治博弈，在这位存在眼中，恐怕连那舱壁上凝结的“信息冰晶”都不如。那冰晶至少还是他思维活动的副产品，而他们，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猛地抓起通讯器，接通了通往GJDC最高层的加密频道，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对着另一端可能存在的、心怀各种打算的大人物们咆哮：

　　“对话？！你们想要对话？！”

　　“看看这个！”他将一个实时拍摄的、布满信息冰晶的隔离舱影像传输过去，“看看我们基地现在的样子！”

　　“我们不是在‘掌控’什么力量！我们是在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用纸糊的盖子勉强遮掩！”

　　“任何外来的刺激，任何愚蠢的试探，都可能让我们脚下这最后的立足点彻底崩塌！”

　　“想要对话？可以！你们自己来！看看你们那套国际法则和政治辞令，能不能和他讨论一下怎么给天空换一种颜色，或者让重力失效！”

　　通讯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隔离舱壁上，那蕴含着无穷信息和规则碎片的冰晶，在惨绿的应急灯光下，无声地流转、变幻，映照着人类文明此刻的脆弱与渺小。

　　而在陈末的意识深处，三位“艺术家”的“探讨”似乎告一段落。

　　文学家合上了光之书，低语：“外界的‘噪音’电平，似乎又升高了。”

　　画家不满地哼了一声：“总是有些不懂安静的观众。”

　　音乐家则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微微侧首：“嗯……这次‘噪音’的频谱，似乎有些不同。来自……更远的地方。”

　　陈末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基地的重重阻隔，望向了遥远的大洋彼岸，那片同样被恐惧和贪婪笼罩的土地。

　　他没有说话。

　　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注视感”，如同超光速的幽灵，瞬间跨越了地理的阻隔，笼罩了GJDC总部，笼罩了“圣盾”和“普罗米修斯”的核心决策层。

　　所有正在观看“烛龙”基地传回影像的大人物，都在同一时刻，感到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升起，仿佛自己被某个至高无上的、冷漠的意志，轻轻地、标注了一下。

　　文学家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无数可能性的光斑，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平静：

　　“新的‘变量’已入场。”

　　“故事的规模，该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