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靠着四柱床坐了很久。

　　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杂乱。

　　他盯着地板上扭曲的银镜碎片，每一片都映出房间一角——华丽的吊灯、紧闭的房门、窗外深沉的夜色，以及墙角那个赤裸的露丝。每一个可能的逃生方案都在他脑中闪过，又迅速被否决。从窗户跳下是自杀，冲破房门是送死，而静坐不动……不过是延缓死亡的缓刑。

　　也许男爵本来还要等到他女儿受孕后再动手，可一旦被他发现自己察觉到了他的诡计，那个恶毒的家伙一定会破罐子破摔，立刻杀了他的。

　　无力感顺着脊椎爬升。是他低估了人类的恶。难道他要葬身在这肮脏的阴谋里了吗？

　　就在这时，墙角的露丝发出了细微的呜咽。

　　她的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徒劳地试图摩擦布条，在皮肤上留下红痕。她的目光充满恐惧地盯着林诺，泪水一滴滴滑落。

　　林诺的视线与她对上。

　　那眼神中的绝望，与他内心居然有些相似。

　　杀了她，于事无补。

　　可林诺忽然意识到，在这间囚室里，他与露丝或许是一对囚徒，如果能交换信息，说不定能摆脱困境。

　　他深吸一口气，将蜜饯放在地上，撑着床沿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露丝猛地一颤，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以为终结的时刻终于来临。

　　然而，林诺只是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向露丝雪白的身躯伸出手，一寸一寸摸上她的脖颈，一直摸到那留下了他手指红印的喉咙。他就这么将自己的手指攀在露丝的喉咙上。

　　思索片刻后，他又用另一只手伸向露丝被布团塞得变形的脸颊，用手指勾住那湿漉漉的布团边缘，一点点，将其从口中取了出来。

　　她如果想要大喊，总得先吸气吧。

　　林诺会死死盯住露丝的胸口。他下定了决心，但凡看到一点吸气的前兆，就会直接扼死她的喉咙。

　　“给你十分钟，说服我不杀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林诺想要的，是从她的话里寻找一些可能帮助他逃出生天的信息。

　　除此之外……也许是因为刚才他没能杀了她，又不想这么快就承认自己的软弱，林诺还想要从露丝的话里寻找一些线索，一些她是被逼良为娼……之类的线索。

　　“……”

　　露丝眼神惊恐。即便去掉了布团，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林诺端起地上的蜜饯：

　　“吃蜜饯？”

　　这个世界所谓的蜜饯，其实是用蜂蜜浸泡的水果，有点像上一世爱吃的黄桃罐头。

　　威廉大概也是因为紧张，才忘了配备餐具。

　　他看了看露丝，想起她在晚宴上翘着小拇指蘸肉桂盐时的吃法，随即也用小拇指沾了点蜂蜜，涂在自己的舌头上。

　　好甜。

　　“是这么吃对吧……你也来点？”

　　林诺不等对方回答，就又蘸了点蜂蜜，送到露丝的嘴边。

　　被迫吃下蜂蜜，露丝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些。

　　她换了个姿势，蹲坐在墙角。虽然这样总觉得屁股凉嗖嗖的，但至少能用膝盖遮一遮胸部。

　　“殿、殿下……”

　　“别再叫我殿下了……叫我林诺吧……反正你们也不是真的尊敬我，不是吗？”

　　“这、这……”

　　“佩洛男爵让你做这种事，你不会觉得无耻吗？”

　　“可是…父亲从小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他说我的血肉是家族赐予的，就应该为佩洛家贡献自己的身体。”

　　“哎……这种事情，你做过几次？”

　　“……三次。”

　　“嗯哼。”

　　“第一次是、是五年前，父亲命令我服侍一位骑士。那一次是在难水城的一处旅馆。我表现的不好。骑士老爷打了我……”

　　“停、停。我不想听细节。”

　　“抱歉，殿下……”

　　林诺苦笑：

　　“你是个好女儿……只可惜，你是佩洛男爵的女儿，一个贵族的女儿。”

　　“……”

　　露丝沉默了。

　　女儿的身体就是父亲的筹码——她从小就接受着这种教育。

　　“你很听你父亲的话，就跟米斯蒂一样。可是奥罗是个善良的人，而佩洛是个恶徒。”

　　“……米斯蒂？”

　　“嗯。她是犁刀村一个农奴的女儿。不过，像你这样的贵族小姐，应该从来没有亲自去过你父亲领土里的村庄吧。”

　　“我……父亲从不让我出门。但是，从我的房间是能看到一点村庄的……林、林诺殿下，您也许不知道，这里原本是我居住的房间……”

　　林诺转头望向窗外。

　　窗户面对的是大荒村的方向，如果那里的村民没有遭遇那场厄运，从这里应该能看到村落的炊烟。

　　沉默中，露丝渐渐平复了情绪，终于能将完整的句子说出口了：

　　“记得有一次，我趁父亲不在庄园，想偷偷溜出门，结果被威廉骑士发现了。是我苦苦哀求他，他才没将这件事告诉父亲。”

　　“……你为什么想要溜出门？”

　　“好像是……哦，大概从一年前开始，每天上午我坐在窗边时，总是能听到有人在弹琴。有位女仆告诉我，那是鲁特琴的琴声。我喜欢那声音，所以才想去寻找声音的源头……”

　　林诺心中一动。

　　他听米斯蒂也提起过这琴声。弹琴的人是那个白毛游侠。

　　她应该很擅长弹鲁特琴吧……毕竟她的琴声能让农奴的女儿米斯蒂和贵族的女儿露丝同时喜欢上。

　　“……我知道弹琴的人是谁。”

　　“真的？”

　　“……”

　　那一刹那，林诺居然在少女露丝眼中看见了兴奋，透过刚才流下的恐惧的泪眼，真真切切传递到了林诺这里。

　　“如果，你能活着、我能出去，或许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她……我只是说如果。”

　　林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如果？

　　他嘲笑着自己居然在无意识间立下了这样的死亡FLAG。幸好他和眼前的这个少女并不是一对苦命鸳鸯，要不然这剧情走向也太悲剧了。

　　“……林诺殿下！”

　　“嗯？”

　　“如果我说……或许还有办法呢？让您活下去的办法。”

　　“你是男爵的女儿，你是来害我的。你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

　　“因为……”

　　露丝用膝盖擦了擦眼泪，抬头紧紧盯着林诺的眼睛。

　　这算什么眼神？真诚吗？

　　“如果您能放我自由，我愿意去告诉我父亲，告诉他我没能成功勾引您，您也没发现任何问题。这或许能让他再等待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也许能让您有机会离开这里。”

　　“可是……主宅离犁刀村这么远，周围又有护城河，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我跟威廉骑士的关系很亲近……他会帮我们的！”

　　威廉，那个米斯蒂口中收租时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骑士，或许不是个纯粹的坏人。

　　林诺打量着露丝的脸颊。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

　　“殿下！请您带我一起走吧！”

　　“……”

　　“我想明白了，我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束缚我的家族！”

　　“你，确定吗？”

　　林诺几乎被说动了。

　　心乱如麻。

　　他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一个刚才还在用媚药迷惑他的女人。可是除了相信露丝，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也许，露丝·佩洛本性是善良的……

　　林诺看着少女雪白的肌肤——

　　雪白之上还沾染着鲜红。

　　因为在露丝摔下床时，她的皮肤被破碎的镜子玻璃划破了。

　　……要想骗过男爵，总得先把这一片混乱收拾好。

　　林诺看着手里的布条，犹豫片刻，还是将其塞回了露丝的嘴巴。

　　他想去给少女取来那件掉落在地的红裙……不过在那之前，他打算先将她身体下方散落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

　　他蹲下，将一块又一块尖锐的碎片收集在一起，连最细小的一块也不放过。毕竟露丝光着身子，这些碎片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悉簌悉簌。

　　什么动静？

　　悉簌悉簌。

　　突然之间，一种疑虑像是喷嚏一样在林诺脑海中蔓延。

　　不对劲。

　　短暂的离开、破碎的镜子、摔落在地的露丝……

　　简单的元素组合，拼凑出一个噩耗。

　　林诺重新摊开手中的镜子碎片，尝试拼接复原成原本的圆形。

　　事实令他万念俱灰——

　　少了。

　　少了一块镜子碎片。

　　少了最尖锐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