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诺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前，一直是米斯蒂负责照顾他。

　　一开始，他每次呼叫米斯蒂的名字，总会把她吓得打个哆嗦，回答也总是结结巴巴。

　　花费了几天的自我形象塑造，林诺终于让她明白，龙裔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他不会像贵族一样用鞭子抽打农奴，也不会把美貌的女子掳走当情妇。

　　慢慢地，少女开始主动向他交谈：

　　她告诉林诺，在古代的语言中，“米斯蒂”是“雾”的意思，而“奥罗”是“黎明”的意思。而她就是黎明时的薄雾。

　　少女也讲了这个村庄的情况：

　　犁刀村位于风起地大公国与神圣迦南帝国的交界处，属于佩洛男爵领。

　　这座村庄原本没有村长，但曾经是佣兵的奥罗有很高的威望，所有农奴都愿意听他的。

　　一年前的那个晚上，紫色的魔力直冲云霄，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奥罗带领着农奴们前往墓地，寻找魔力的源头。

　　他全名布雷兹·奥罗，身为一名有经验的佣兵，知道即便是这个世界最强的精灵魔法师，也无法在体内储存如此庞大的魔力。他几乎肯定地说，能够在体内储存如此庞大魔力的种族，有且仅有一种——

　　龙裔。

　　巨龙是这个世界上最稀有的物种。

　　而当今世界上为人所知而龙裔仅剩一脉——神圣迦南帝国开国皇帝，埃西铎一世，以及之后的历代迦南皇帝。

　　也就是说，在奥罗和村民们眼中，林诺有极大可能性与皇帝有关，甚至可能有着继承帝国的资格。

　　……但林诺自己知道，自己与那个所谓的神圣帝国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他只是一名最普通的龙的传人。

　　如果只是在这个远离帝国王都的小村庄里，借着龙裔的名头，他或许还可以当一当人上人。

　　可一旦消息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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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米斯蒂正靠着床头的小椅，双手乖乖地叠放在膝盖上。

　　她刚帮殿下端走早餐的盘子，将清理出来的食物碎屑倒进了农舍后面的鸡圈中。

　　虽说父亲分配给她的工作是听候龙裔大人的调遣，但这位林诺殿下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没有其他的要求，所以米斯蒂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坐着。

　　由于无所事事，少女的心绪四处飘荡。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与林诺殿下已经相处了一个月之久。如果加上殿下昏迷的日子，那就是一年三个月零九天。

　　她开始回想：

　　记得几天前的一个暴风雨夜，米斯蒂一边害怕着雷声，却又担心捂起耳朵会听不见殿下的吩咐，只好憋着气硬撑。

　　林诺看着她那憋红的脸颊，笑着说跟她讲雷电的产生原因——

　　不是神明发怒，要惩罚世人，而是云朵和云朵摩擦，产生了静电……与冬天脱下羊毛衣服时，产生的“劈里啪啦”是同一种东西。

　　十四岁的米斯蒂虽然完全没听懂，但还是努力地点头。

　　从那以后，她发现自己不在害怕打雷了——同时，她也不再害怕林诺殿下了。

　　害怕转变为了另一种情感：

　　此刻，她看见林诺的眉毛皱起来，心中开始胡乱猜测：

　　是她衣服的气味让殿下讨厌了吗？

　　农奴的衣服制成时都是要泡在羊尿里，使质地更紧实、更耐穿的。米斯蒂害怕自己衣服上的味道会让身为贵族的林诺殿下觉得难闻。

　　“殿、殿下，是我的服侍不够周到吗？”

　　虽然开口前积蓄了很大的勇气，可说出来的第一个字还是结巴了。

　　她因此觉得有些害羞，低下脑袋，脸颊微微泛红。

　　林诺抬头看向米斯蒂的眼睛，她暗红色的瞳孔像是火炉，总能让人觉得内心暖意融融。

　　“不是的……让你担心了，米斯蒂。”

　　少女再抬头时，林诺正微笑着看她，眉眼弯弯的，十分温柔：

　　“米斯蒂，我觉得身体好多了，可以带我去村子里走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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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诺站在木屋门前，清晨的风拂过他尚未完全康复的躯体，带着田野里湿润的泥土气息。

　　正值十一月，气候湿冷。

　　林诺在现代衣服里面叠穿了好几件奥罗的麻布衣，才勉强抵挡住了寒风。

　　米斯蒂仰头看着林诺。她第一次意识到殿下这么高。

　　“躺了一年多，再不走动，骨头都要锈了。”

　　林诺深吸一口气，在泥土地上踩下一个脚印——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踏上这片土地。

　　脚步有些不稳。

　　这一年来，虽然米斯蒂会帮他按摩四肢，但肌肉还是出现了萎缩症状，导致他走起路来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

　　米斯蒂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裙，黑发披散在肩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林诺的手臂，生怕他一个踉跄摔倒。

　　犁刀村并不大，十几户低矮的木屋错落分布在缓坡之上，远处是一片片划分为长方形的田地。村中道路由碎石与黄土铺成，路边的每间屋子都十分破旧。

　　当村民们看见林诺出现时，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跪地行礼：

　　“恭迎殿下！”

　　“愿殿下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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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此起彼伏。

　　这阵仗比大学校长巡视还夸张！这时应该说什么？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如果是真正的欧洲中世纪贵族，在面对人们的跪礼时，应该是如何的反应？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脑中完全没有画面。

　　林诺强作镇定，微微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哎哟！殿下！”

　　一个满脸胡茬的大个子扛着锄头走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您起来了啊！记得我不？您来的那天我还扛过您嘞，搬您左腿的那个就是我！怎么一年多了，您还是不太会走路？”

　　林诺正愣神时，米斯蒂上前两步，拦在他身前：

　　“巴顿叔！不得无礼！”

　　林诺笑了。

　　这人有点意思。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听惯了恭敬的话语，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玩笑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说得对，我确实还不太会走路。”

　　“那正好！我这铁锄正好当拐杖使！来，给您拄着！”

　　说着，他真把锄头递了过来。

　　林诺接过，拄着锄头继续前行。

　　一个贵族拄着干农活用的铁锄走路，这番新奇画面，引来了麦田中人们偷偷注目。

　　走过田埂，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刚冒出新芽的冬小麦田郁郁葱葱。远处山峦起伏，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水光粼粼。

　　这景色美得宛如画卷，林诺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世外桃源。

　　如果是收获季，小麦全都变成金黄色，应该会更加美丽吧！a

　　“真美啊。”

　　可空气突然安静了。

　　就好像是说错了话，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林诺看向一边的米斯蒂。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麦田，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米斯蒂？”

　　米斯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片刻，似乎是暗中下定了某种决心，cai抬头看向林诺的眼睛：

　　“殿下，您有所不知，这片麦田，今年收成怕是连三成都不到了。”

　　三成？

　　林诺一怔。

　　“为什么？”

　　米斯蒂指向西边，山峦高耸的方向：

　　“村子那边的山林里，盘踞着一伙强盗匪帮，叫黑狼尤斯塔斯的团伙。他们每隔两个月就来一次，抢粮食、抓苦力，闹得男人们不敢下地，女人们不敢出门……”

　　林诺心头一沉。

　　每天接受着村民们的款待，住着奥罗家宽敞的床，林诺潜意识里还觉得此地与他穿越前的农村没什么两样。

　　可这里是中世纪的欧洲啊！

　　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一切都是黑暗现实之上的粉饰。

　　“那……领主呢？男爵不管吗？”

　　米斯蒂苦笑着：

　　“不管……他每年都派骑士来收税，可从没见他们去剿匪。父亲说，男爵大人忙着讨好盐路侯爵，哪有心思管我们这些农奴的死活？”

　　听米斯蒂说过，盐路侯爵是佩洛男爵的封君。

　　这位盐路侯爵是神圣迦南帝国的盐务官，拥有着从帝国到风起地大公国境内的多片领地，掌管着帝国的盐贸易。

　　少女的表情渐渐变得忧伤，暗红色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色彩：

　　“我家的一位表亲是难水城的骑士。当粮食紧缺时，他会接济我们。可其他村民……”

　　路边一栋破破烂烂的木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在一个老妇人身边争抢麦麸。老巴顿冲过去，把欺负人的孩子拎起来教训。

　　“小混蛋，撒手！”

　　“可、可是，我家的粮食吃完了！”

　　“……哎！那你也别抢这家！她家的男人去年就被强盗掳走，家里没人干活了。”

　　“全抢走了……全抢走吧！大不了不活了！”

　　那老妇人嚷嚷道。

　　巴顿无奈地跺脚：

　　“罢了，罢了！小家伙，去我家取点余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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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斯蒂陪着林诺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除了看着，还能怎么办？他是穿越来的，没有钱没有粮，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回想起这几日吃的新鲜兔肉，腹中有些刺痛。

　　米斯蒂接着说道：

　　“所幸，常来犁刀村收租的骑士老爷还算心善，若是实在交不出粮食和银币，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听说，河对面的大荒村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座庄园是由两处村庄组成的，一条河流从中央流过，西面的叫犁刀村，东面的叫大荒村。

　　“以前，每户人家都要偷偷存一份‘赎命粮’，等强盗来时主动交出去，只求别被抓去山里当苦力。可是听说大荒村的骑士一旦收不齐地租和税金，就会搜家，连那点‘赎命粮’都不让留着。”

　　说着说着，米斯蒂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滴流下来之前，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对不起，殿下。我失态了。很抱歉用这种沉重的事情打扰了您的雅兴。”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

　　这些村民——虽然林诺叫他们农民，但他们真正的身份，叫农奴。

　　生而为奴，连基本的人格都不被承认。

　　战争、疾病、贫穷、税收、欺凌、魔物、干旱、饥荒、洪水、劫匪……他们一辈子都在与这些打交道。

　　想要好好活着？

　　那些贵族老爷们都未必寿终正寝，更别提农奴了。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犁刀村的村民们会如此狂热地相信他是“龙裔”——

　　他们不止是在崇拜他，更是在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也许，他们正暗中祈祷着这位龙裔能发发善心，帮着村子与领主对抗，说不定能免除一部分赋税。

　　“……米斯蒂。”

　　“殿下？”

　　林诺沉声问道：

　　“往年骑士来收租的日子，一般是什么时候？”

　　“男爵大人是按着帝国的规矩，每年的圣马丁节来收租的。圣马丁节，也叫十一税节，是每年的十一月十一日——”

　　米斯蒂顿了一下：

　　“也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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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

　　哒、哒、哒……

　　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带着压迫感。

　　两匹高头大马缓缓驶入村庄。

　　为首的是一名骑士，身披银灰色锁子甲，头盔上插着一根彩色羽毛，面甲之下神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而在他身后，一名身穿翠绿色貂皮长袍的中年贵族端坐马上，身材肥胖，下巴上的肥肉一层层堆积着，头发是棕色的，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微微挑着眉梢，鼻孔呼扇呼扇。

　　两骑马匹之后还跟着几个侍从，护送着一辆明显是用来装载实物地租的马车。

　　破房子边的孩童仓皇逃窜，老巴顿面露震惊，快步往奥罗家跑去。

　　林诺眯起眼遥望：

　　那个由骑士护卫着的，一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的人，他是谁？

　　米斯蒂紧张地抓住林诺的袖子：

　　“那是……佩洛男爵！他、他和骑士老爷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