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帝又如何
崇祯元年的三月中旬,辽东的寒意远比京师更为凛冽。
广宁前屯卫的督师行辕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依然驱不散那渗入骨髓的潮湿与阴冷。
袁崇焕端坐在虎皮大椅上,身披一件厚重的貂裘,正凝神批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整齐的短须,一双眸子锐利有神,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气。
作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尚书、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他肩上担着整个大明辽东乃至京畿东部防区的安危,压力之大,非常人所能想象。
“朝廷的批复还没到吗?”
袁崇焕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他问的是年前就多次上奏,请求拨付的巨额粮饷和补充兵员的奏章。
辽东这块地方,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十几万大军,数万战马,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惊人。更别提修缮城防、打造器械、抚恤伤亡这些额外的开支。
坐在下首的是他的心腹幕僚,姓程,闻言连忙躬身答道:“督师,京师尚无明确旨意。不过,据我们在通政司的人传回的消息,陛下似乎……将相关奏章都留中了。”
“留中?”袁崇焕眉头一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新天子登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辽东乃国之重镇,岂能儿戏!没有粮饷,让将士们如何守土?饿着肚子去挡建奴的铁骑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和焦躁。
他深知,自己能在辽东说一不二,压服那些骄兵悍将,除了朝廷赋予的权柄和自身的威望,更重要的就是能不断从朝廷弄来钱粮。
一旦这条输血线断了,那些表面恭顺的将门,诸如祖大寿、吴襄之流,还会不会听他号令,就难说了。
历史上,边镇将帅为了逼迫朝廷就范,偶尔“制造”一些边境紧张气氛,比如故意收缩外围哨探,放任小股鞑子游骑滋扰,甚至佯装某处关隘吃紧,都是心照不宣的手段。
袁崇焕不是迂腐之人,必要时,他也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毕竟,在他看来,确保辽东防线不失,才是最大的忠君爱国,过程有些许瑕疵,也是迫不得已。
“督师也不必过于忧心。”另一员将领,参将谢尚政开口道,“朝廷终究离不开督师坐镇辽东。想必是陛下初登大宝,忙于整顿内政,一时耽搁了。再上一道言辞恳切的奏章,陈明利害,陛下定会拨付。”
袁崇焕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对那位年轻的天子观感复杂。登基以来的种种举措,雷厉风行,手段狠辣,确实不像庸主。但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安。
皇帝对京营的彻底掌控,对厂卫的重用,都显示出极强的权力欲和掌控欲。
这样的皇帝,会容忍辽东继续成为一个近乎独立的“藩镇”吗?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厅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文书:“禀督师,京师六百里加急!”
袁崇焕精神一振,立刻接过拆开。
快速浏览一遍后,他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将文书递给程幕僚,“朝廷允了!第一批粮饷、冬衣、火药,已由户部协调,从天津卫起运,走海路,不日即可抵达觉华岛!”
程幕僚和谢尚政等人闻言,也都面露喜色。
有了这批补给,至少能解燃眉之急,稳定军心。
袁崇焕捋了捋短须,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对着在场众将笑道:“诸位看到了吧?哪怕换了新皇帝,坐在这紫禁城里的天子可以变,但这辽东的天,却离不开我袁崇焕!没有我等在此浴血奋战,拒敌于国门之外,朝廷诸公,焉能高枕无忧?”
他这话说得颇为自矜,但在场众人却纷纷附和。
“督师所言极是!”
“辽东安危,系于督师一身!”
“朝廷倚重督师,如同擎天之柱!”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之前的忧虑一扫而空。
然而,那送信的亲兵却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督师,信使还提到一事……陛下除了拨付钱粮,还……还派遣了皇明禁卫军约万人,由钦差孙承宗孙阁老、禁卫军指挥使方正化统领,已出山海关,正往宁远而来,说是……‘北上协防,观摩历练’。”
这话一出,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谢尚政愣了一下,疑惑道:“皇明禁卫军?就是陛下登基后整顿京营弄出来的那支新军?派他们来做什么?观摩历练?这……”
另一员将领,游击将军曹文诏性子较直,哼道:“京营那帮老爷兵,除了会吃喝玩乐,还能干什么?来辽东历练?别到时候见了建奴的旗帜就尿了裤子,反倒成了累赘!”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低笑,语气中充满了对京营传统印象的鄙夷。
袁崇焕初时也微微蹙眉,但随即舒展开来,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不过万把人而已,又是初建的新军,能济得什么事?陛下年轻,或许是想让京营儿郎见见世面,亦是常情。既然打着协防历练的旗号,来了便是客军,安排好吃住,面上过得去即可。”
他根本就没把这支禁卫军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京营积弊百年,岂是皇帝短短几个月就能彻底扭转的?
就算换了些装备,也不过是样子货。
真正的强军,是要靠血与火淬炼出来的,就像他麾下的关宁铁骑。
以往朝廷也不是没派过京营兵马来援,结果如何?要么不堪用,要么很快就被辽东的将门体系同化、收编,最终指挥权还是落到他袁督师手中。
他真正忌惮的,是皇帝身边那些无孔不入的内卫和手段酷烈的廉政司。
只要来的不是这两把刀子,区区一支京营军队,他袁崇焕还不放在眼里。
甚至,他内心深处隐隐觉得,皇帝此举有些大惊小怪,是对他袁崇焕能力的不信任。
“有本督在,辽东防务,固若金汤,能有何问题?”袁崇焕挺直了腰板,自信满满,“建奴去年刚遭挫败,皇太极内部尚未完全理顺,今春未必敢大举来犯。朝廷此时派兵,纯属多此一举。不过,既然来了,也好让他们亲眼看看,我辽东将士是如何戍边卫国的!免得朝中总有些宵小,聒噪什么‘辽饷靡费’!”
他将“皇明禁卫军”的到来,定性为一场“秀”,一场向朝廷展示他袁督师能力和辽东军威的“秀”。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支“客军”,在接下来的奏章中,更好地向皇帝强调辽东的重要性以及他本人的不可或缺。
“程先生,”袁崇焕吩咐道,“给孙阁老和方指挥使去信,表达欢迎之意,言明我军已备好营区,一应粮草补给,皆可供应。姿态要做足,毕竟孙阁老是帝师,面子还是要给的。”
“是,督师。”程幕僚领命。
“至于其他人,”袁崇焕目光扫过众将,“约束好部下,莫要与京营的人起什么冲突。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议事完毕,众将散去。
袁崇焕独自走到行辕一侧悬挂的巨幅辽东地图前,目光掠过宁远、锦州、大凌河等一座座他用心血经营的堡垒,最终投向辽河以东那片被建奴占据的广袤土地。
“五年……”他低声自语,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这个时间点似乎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若能得朝廷全力支持,钱粮兵马充足,五年之内,未必不能……”
他坚信,只有他袁崇焕,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朝廷,皇帝,都应该无条件地信任他,支持他。
任何试图掣肘的行为,都是不顾大局。
至于那支正在前来路上的皇明禁卫军,在他心中,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辽东这片土地吞噬、同化,或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灰溜溜地回去。

